汴京入秋的天色总是沉得早,墨兰出嫁这日,更是一整日阴云密布,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盛家朱门黛瓦之上,连檐角悬挂的喜灯,都被这沉沉天色衬得少了几分热烈,多了几分压抑的冷清。无风无晴,沉闷得像一块密不透风的纱,笼住了整座盛府,也笼住了四房这场仓促又潦草的婚事。
自墨兰茶楼私会梁晗一事传开,短短数日,汴京城内流言四起。世家圈子里私下议论纷纷,无人不知盛家四姑娘为攀高枝,不顾闺阁名节、私会纨绔子弟。盛紘素来最重盛家清誉,此事让他颜面尽失,数日未曾踏足四房半步,心中又气又恨,却也无可奈何。木已成舟,女子名节受损,除了将墨兰嫁入梁家,再无半分挽回余地,否则盛家女儿的名声,便要彻底烂在汴京权贵圈中。
也正因心中郁结难堪,盛紘对这门婚事全程冷淡敷衍,既不愿大办喜事遮掩闲话,也不肯为墨兰争一分体面。梁家本就看不上墨兰的出身,又知晓这门婚事是自家公子风流惹出的烂摊子,更是百般推诿,以“婚事从简、不宜铺张”为由,处处克扣礼数排场。
大婚当日,迎亲的花轿姗姗来迟,鎏金轿顶黯淡无光,仪仗稀疏零落,锣鼓唢呐声单薄细碎,远远比不上当年华兰出嫁时十里红妆、满城轰动的盛景,甚至连寻常官宦庶女的婚嫁排场都不及。盛府上下人人心知肚明,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带着轻视与敷衍,墨兰往后在梁家的日子,从出嫁这天起,便注定步步艰难。
盛府庭院之内,处处贴着大红喜字,红毯铺地,却衬得四下愈发寂寥。往日婚嫁的热闹喧嚣全然不见,府中仆妇丫鬟各司其职,却个个低眉敛目、沉默不语,无人真心为墨兰道喜。王大娘子念及姐妹情分,虽往日与林噙霜、墨兰多有嫌隙,此刻也心生几分唏嘘,无奈命数如此,旁人终究无力干预。
清兰晨起便换了一身雅致的藕荷色衣裙,不艳不俗,端庄温婉。她未曾像旁人一般刻意避嫌疏离,也不曾故作热络亲近,只静静立在廊下,看着庭院中忙碌的人影,眼底平静无波。影墨一早便将梁家近况、墨兰婚前心境细细报与她听。林噙霜被禁足后院佛堂,日日礼佛思过,不得踏出半步,连亲生女儿出嫁,都无资格现身相送。
一生为女儿筹谋算计、机关算尽的林噙霜,最终落得这般下场,连女儿大婚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得。而墨兰费尽心机、赌上全部名节换来的婚事,却满是敷衍轻贱,何其讽刺。
清兰远远望着穿了大红嫁衣的墨兰。凤冠霞帔加身,本该是女子一生最明艳端庄的模样,可浓重的胭脂水粉,也盖不住她眼底的疲惫、惶恐与酸涩。几日筹谋焦虑、流言磋磨、无人撑腰的窘迫,早已磨去了她往日的骄纵灵动。她孤身立在盛府大门前,身后是冰冷沉寂的家门,身前是未知凶险的夫家前路,至亲疏离,无依无靠,孤零零一人,茫然无措。
府中姐妹立在廊下相送,华兰远嫁未归,明兰、如兰静静立着,无人言语。偌大盛家,竟无一人真心为她欢喜。
吉时将至,墨兰迟迟未上花轿。她微微侧首,目光茫然地扫过人群,一一掠过冷漠的下人、神色淡然的嫡母、避而不见的父亲,最终遥遥定格在清兰身上。那双往日里满是攀比、嫉妒、算计的眼眸,此刻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无尽的落寞与忐忑。
清兰见状,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步履从容,身姿端方,一步步走到墨兰身前。她手中捧着一方精致的紫檀小木盒,木盒打磨光滑,边角温润,是她提前几日便备好的添妆。
不等墨兰开口,清兰轻声开口,语气温和,无半分疏离,亦无半分怜悯,只是寻常姐妹叮嘱:“四姐姐,这是我给你的添妆,路上再打开看吧。”
墨兰垂眸看着那方古朴精致的锦盒,指尖微微发颤。这些时日,她步步走错,处处与清兰针锋相对、暗自较劲,嫉妒她嫡女身份、嫉妒她祖母偏爱、嫉妒她安稳从容、万事顺遂。她曾刻薄算计、处处刁难,可落得众叛亲离、狼狈落魄之时,唯独这个被她记恨许久的七妹妹,不计前嫌,依旧愿意为她添妆送嫁。
千般滋味涌上心头,愧疚、酸涩、难堪、懊悔缠杂于心,堵得她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无声的颤动。她双唇反复翕动,终究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重重颔首,颤抖着接过木盒,紧紧攥在掌心。
片刻沉默后,墨兰转身,在喜娘的搀扶下,一步步踏上红毯,弯腰钻进花轿。就在轿帘缓缓落下的刹那,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强忍的眼眶,顺着精致的胭脂脸颊悄然滑落,藏进厚重的嫁衣之中,无人窥见。
喜乐声终于响起,单薄的仪仗缓缓启程,花轿晃晃悠悠,渐渐驶离盛府大门,沿着长街远去,最终消失在阴沉的街巷尽头。喧嚣渐息,红毯余温散尽,庭院重归寂静。
众人陆续散去,唯有清兰依旧立在门前,望着花轿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明兰缓步走到她身侧,轻声问道:“七姐姐,你方才给四姐姐添的是什么贵重物件?”
清兰缓缓收回目光,语气清淡平和:“东市一间绸缎铺面的地契,位置极佳,客源稳定,年年流水安稳,除去各项开支,年入足足三百两。”
三百两,于高门勋贵而言不算巨富,却足够墨兰在步步磋磨、人心复杂的梁家,拥有一份独立安稳的进项。不必全然依附凉薄夫君,不必看人脸色度日,足以支撑她衣食无忧、体面立足。
明兰闻言心头微震,沉默良久,由衷叹道:“七姐姐当真是心善。四姐姐往日那般待你,你却依旧倾力相助。”
“并非心善。”清兰轻轻摇头,转身缓步往府内走去,步履从容,目光通透清醒,“我帮她,无关姐妹情分,只为盛家体面。”
她微微抬眸,望着盛家巍峨的门庭,缓缓道来心中考量:“墨兰是盛家亲生的女儿,她的一言一行、一生荣辱,皆系着盛家名声。她今日仓促出嫁、处境难堪,已是既定事实。我若冷眼旁观、分毫不予,来日外人提起盛家,只会说盛家凉薄无情,容不下犯错的女儿,姐妹离心、刻薄寡恩。”
“可我今日大度添妆,护她几分体面,来日世人只会称赞盛家教养敦厚、姑娘宽和大度、不念旧恶。她是盛家出去的人,她体面,盛家便体面。这份添妆,是给她的退路,更是给盛家的颜面。”
她心思通透,步步谋算,从不是无谓的善良,而是审时度势的周全,是身居高位、心怀大局的通透。
明兰跟在她身后,听得心头澄澈,忍不住轻声失笑:“七姐姐做任何事,永远这般思虑周全,事事皆有道理。”
清兰闻言回头,淡淡睨了她一眼,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笑意,褪去了方才的沉稳凝重,多了几分姐妹间的亲昵俏皮:“就你嘴甜。”
秋风拂过庭院,卷起满地细碎落红。一场潦草落幕的婚事,一段纠缠半生的姐妹纠葛,在这一日尘埃落定。墨兰奔赴自己执意选择的前路,祸福自担,而清兰始终清醒自持,于人情冷暖、世俗规矩之中,守住本心,护住盛家最后的体面与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