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盛府万籁俱寂,只有巡夜仆役的脚步声偶尔从院墙外传来。清兰已经睡下了,枕边搁着半卷没看完的《本草纲目》,房间里燃着安神的沉水香,一切都安宁得像一幅画。
突然间院门被拍响了。
那拍门声急促慌乱,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板。金樽是守夜的那个,立刻就醒了,披了外衣去开门。门刚一开,一个瘦小的身影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是明兰身边的丫鬟小桃,跑得满头大汗,声音带着哭腔:“七小姐!七小姐!我们小姐让奴婢来求您……卫小娘要生了,稳婆到现在都没来!林小娘那边说稳婆‘明早才到’!卫小娘已经疼了好几个时辰了!”
清兰在里间听见了。她几乎是在听到“稳婆”两个字的同时就翻身坐了起来,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好便掀了帘子走出来:“稳婆为什么还没到?谁去请的?”
“林、林小娘派人去请的……可去了两个时辰了人还没回来……”
清兰脸色一沉。林噙霜。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林噙霜巴不得卫小娘出事。卫小娘是盛紘的妾室,生得美貌又温顺,近来颇得盛紘宠爱,已经让林噙霜感觉到了威胁。若是卫小娘难产而死……死一个妾室算什么?在汴京的深宅大院里,难产送命的妇人每年都有,根本没人会深查。
可清兰知道,卫小娘肚子里那个孩子是明兰的亲弟弟或亲妹妹。明兰已经没了亲娘,若连这个孩子也保不住,那六妹妹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金樽,备药箱。”清兰的声音冷静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千机,你去府外找稳婆——挨家挨户给我敲,敲到一个算一个。五谷,你去厨房让人烧热水、备参片,能备多少备多少。万金,你去账房支十两银子出来,稳婆到了双倍给钱,别让人家白跑一趟。”
四个丫鬟各自领命而去,动作利落得像是被训练了千百次。清兰自己则带着霜刃——四大护卫中专司贴身护卫的那个——快步往卫小娘的院子赶去。
她到的时候,卫小娘院子里一片混乱。丫鬟婆子们团团转,有人哭有人喊,还有人在角落里缩着不敢动弹。卫小娘的呻吟声从屋子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听着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清兰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昏暗,卫小娘躺在床上满头是汗,面色苍白如纸。明兰跪在床边握着她娘的手,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可那攥着娘亲手指的指节已经泛了白。
“七姐姐……”明兰听见动静回头,一双眼红得吓人,但没哭,“我娘她……”
清兰快步走到床前,一把搭上卫小娘的脉。她跟着老太太学过医理,后又自己翻遍了家中所有的医书药典,虽未正式拜师学艺,但在宥阳时曾跟着一位走方郎中学过两年的诊脉开方。此刻她两指按在卫小娘的腕上,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脉象散乱微弱,气血两虚,加上胎位不正,再拖下去便是一尸两命。
“千机还没回来?”清兰头也不回地问。
霜刃守在门口:“还没。小姐,要不然再派人去催……”
“来不及了。”清兰咬了咬牙,“霜刃,你去找两根干净的白绸带,越干净越好。再让人拿一坛烈酒来,还有剪刀,要烧过的剪刀。”
她说完转头看着卫小娘,声音放低了,却清清楚楚:“卫小娘,我是清兰。你听我说——稳婆来之前,我先替你调胎位。会很疼,但你得忍着。”
卫小娘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只能勉力点了点头。清兰洗干净手,蘸了烈酒擦过,便俯身去替卫小娘推腹正胎。这是她在医书上看过的手法,从未当真在人身上用过,此刻却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卫小娘痛得浑身痉挛,死死咬着一条帕子不让自己叫出声来。明兰跪在一旁紧握着她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却一声不哭。
清兰的手稳得惊人。她一遍遍调整着按压的角度和力度,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汗,金樽在旁边不断替她擦拭。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更长——卫小娘腹中的胎儿终于动了动,胎位正了。
“快了。”清兰长出了一口气,“再用力,卫小娘,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
可就在这时,卫小娘的喘息忽然变得极为急促,面色也从苍白转向了一种不祥的青灰。清兰搭上去一摸脉,心脏猛地一缩——血崩。
“参片呢?!”她喊道。
五谷端着参汤冲了进来。清兰掰开卫小娘的嘴灌了几口下去,又用金针在她虎口和人中处各扎了一针。卫小娘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瞬,可身下的血却止不住地往外涌。
稳婆终于到了——千机几乎是拖着一个衣衫不整的中年妇人冲进来的。可稳婆一看卫小娘的状态便直摇头:“不行了,这血止不住,怕……”
“怕什么怕!给我接生!”清兰厉声道。
稳婆被她这一声吼吓得一个哆嗦,连忙上前接手。可一切都晚了,卫小娘在最后一刻拼尽全力生下了孩子——是个男婴,哭声嘹亮——她自己却再也没能睁开眼。
明兰愣愣地看着床上不再动弹的母亲,伸出手去推她:“娘?娘?”
没有回应。
“娘!”明兰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声喊凄厉得像是撕裂了夜色。她扑在卫小娘身上放声大哭,小小的身子抖成了一团,哭声里全是绝望和恐惧。
清兰站在床边,双手沾满了血,看着明兰痛哭的样子,心头像是被刀剜了一块。她慢慢蹲下身,将明兰从卫小娘身上轻轻拉开,揽进了自己怀里。
“六妹妹不哭。”清兰的声音哑了,但她忍着没掉泪,“卫小娘去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若也倒下了,谁替她看着这个家?”
明兰在哭到几乎喘不过气来的间隙里,一把攥住了清兰的衣襟。那力道大得不像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清兰任由她攥着,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那个刚出生的男婴被五谷抱了过来,哭声已经变得微弱了。清兰松开明兰,接过孩子看了看——还好,身子骨还壮实。她把孩子放到明兰怀里:“六妹妹,这是你弟弟。你娘拼了命把他生下来的。往后你要好好把他带大。”
明兰抱着那个软乎乎的小婴儿,眼泪还在掉,但哭声渐渐歇了。她低头看着弟弟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说:“他还没名字。”
清兰看着明兰的脸。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让那张稚嫩的面容显出了一种超越年龄的坚毅。清兰忽然觉得——此刻的明兰,和下午那个投壶时屏息凝神的明兰,是同一个灵魂。冷静、倔强、打不垮。
“先叫他……”清兰想了想,“叫长泰吧。平安长泰。”
明兰点了点头:“长泰。我记住了。”
清兰站起来,看着一屋子狼藉、床上已经没了气息的卫小娘、怀里抱着婴儿满脸泪痕却不再哭的明兰,深吸了一口气。她转身走到门口,对影墨低声说了一句话。
“去查。卫小娘临盆前半个月的所有药方、饮食、往来人,一桩一件都给我查清楚。查不到不许回来。”
影墨的身影融入了夜色之中。清兰站在卫小娘院子的门口,夜风吹在她脸上,凉得像刀子。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林噙霜,这账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