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后半晌路走到一处石滩，溪水漫过路面。佛爷停下来看路，张副官先走下去探了探水底，回来说：“佛爷，水不深能走，慢点就行。”齐铁嘴站在岸上犹豫了一下，张副官在下面站定了，回头看他：“八爷，下来吧。”齐铁嘴挽了裤脚踩进水里，水面到小腿肚，他边走边吸气：“凉凉凉——”张副官伸手扶了他一把，把人带过去了。霍仙姑挽了裤脚自己下去。吴老狗隔了两步跟着走。溪水最深处漫过膝盖，她脚下踩到一块活动的石头，身子晃了一下。吴老狗手抬了一下，离她胳膊只有一两寸，但他没有碰到她，她自己踩实了下一块石头稳住了。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收了回去。

齐铁嘴在岸上等着，看见吴老狗从水深处慢慢走过来，湿了半截裤腿。等他上岸，齐铁嘴往他那瞟了一眼：“没事吧。”“晒晒就干了。”“我说的是那个。”齐铁嘴往霍仙姑那边努了努嘴，吴老狗瞪了他一眼：“不许在提。”齐铁嘴没再说什么。

入夜扎营。火堆烧起来之后，齐铁嘴坐在张副官旁边烤靴子，佛爷翻地图。吴老狗靠着一棵树坐着，把外衫脱下来拧水——上山的后半程淋了阵雨，衣服湿了大半。他拧完水把外衫搭在树杈上晾着，只穿了件里衣坐下。三寸丁趴他脚边，他把狗捞到腿上搁着，手搭在狗背上没动。

霍仙姑坐在火堆对面，把包袱里的干粮掰着吃。她吃得不快，眼睛也没往他那边看，但她吃完之后没有立刻靠树，而是坐着理了理包袱里的东西——把帕子叠好，把水囊收进去，把一个油纸包换了个位置。那个油纸包在她手里多按了片刻，最后被她压在了包袱最底下。

齐铁嘴烤完靴子，顺口说了一句：“明天要是再下雨，路更难走。”佛爷头也没抬：“湘西雨多，那就走慢点。”齐铁嘴侧头往吴老狗那边扫了一眼，他低头看着火堆，不想看对面。他想起自己躺床上那几天，她夜里来换药，下手很轻，比他习惯的那种粗手粗脚轻多了。他当时醒不过来，迷迷糊糊中知道有人坐在床边。现在她既然来了，是不是就没放下。1

人坐在火堆对面，隔了一整片火光，像是隔了一整座城。

齐铁嘴在旁边歪了一会儿，把靴子烤好穿上了，裹着外衫靠着石头闭了眼，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人都坐对面了，还拿眼睛瞎看什么。”

吴老狗没睁眼，但嘴角绷了一下。

火堆烧到后半夜。营地安静下来，张副官靠着树干闭目养神，齐铁嘴歪在石头旁边打鼾，佛爷靠着另一棵树也睡过去了。吴老狗没有睡着，他靠着树，手搭在狗背上，半阖着眼。

对面那道身影也没动，裹着外衫，靠着树，头微微侧向一边，像是睡了。

风穿过林子，火堆暗下去，营地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