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露水还没干透。
吴老狗把三寸丁从怀里放下去,小狗颠颠跑开,在草丛里打了个滚。他伸手把树杈上晾着的外衫扯下来,往身上套,全程没往火堆对面看一眼。
齐铁嘴蹲地上穿鞋,抬头看了看天:“这潮气,我一把老骨头要发霉了。”
张启山从他身边走过:“那你走前头,省个火折子。”
齐铁嘴噎住,张副官接了一句:“八爷,发霉了我先给您晒太阳再扔。”
“你们,你们怎么都这样啊。”
走至石墙跟前,吴老狗蹲在地上细看凿痕。齐铁嘴凑过来,罗盘在手里轻轻转着:“底下人气重,机关不对头。”
吴老狗没有抬头,指尖虚虚划过凹凸不齐的石面:“下手急,不是专门干这行的。”
张启山声音从身后传来:“点灯。一起进。”
甬道里光线昏沉,齐铁嘴举着灯走在前头,走几步就下意识缩一下脖子:“这墙上有孔——”
张日山跟在侧后方:“您走您的。”
箭雨来得突然。暗槽翻起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箭从两侧同时射出,密得像一堵墙从头顶压下来。霍仙姑往右边退的时候脚后跟碰了块松动的石板,整个人往外斜了一步。三支箭同时朝她面门和胸口飞过来,距离太近。她只来得及侧身抬了一下手臂。
吴老狗冲过去。“小心。”
他连自己怎么迈的步都没想清楚,胳膊已经抬起来了。指尖先碰到一支箭杆,偏开了方向,第二支擦着他手背过去,第三支被他手肘外侧弹了一下,歪了半寸。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收回来的瞬间,指背擦过她的腕骨。
那一点触碰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他却像被烫到一般,手猛地往回一缩。指腹残留的温度迟迟散不开,指节悄悄收紧,又很快松开。一个细碎的念头飞快掠过脑海:疯了。人家婚都许了,还往前凑什么。
箭雨停了。霍仙姑稳住身形,自己踩实了地面。她在原地缓了缓,才抬起头。尘土还浮在空气里,薄薄一层隔在两个人中间,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多谢。”她说。
吴老狗别开视线,低头扯了一下袖口被箭划开的口子,布料挂出松散的线絮。
“换谁都搭一把。”
三寸丁在脚边摇尾巴蹭他鞋面。他垂眸看了小狗一眼。
齐铁嘴蹲在几步外抬着头看,嘴张了张,到了嘴边的话又悄悄咽回去。张副官走到他身侧,手臂轻轻扶上他的胳膊,不重,刚好把人拉起来,声音压得很低:“看什么,走了。”
齐铁嘴哦了一声,乖乖跟着往前走,什么都不提。
偏室里一地木箱。
张启山翻了翻墙角那堆:“东西不少,他们还要来两趟。”3
这段互动好戳我啊
齐铁嘴蹲地上抠箱缝,张副官从旁边过:“那个空的。”
齐铁嘴悻悻地直起身。
众人散开查看现场。
吴老狗弯腰翻看地上散落的麻绳与打包棉絮,指尖拨弄着凌乱的杂物,看得仔细。方才箭雨那一瞬的触碰还卡在指尖,他沉下心,只看线索。
霍仙姑离他两步远,蹲在另一侧查验木箱上的炭记。
安静过了一阵,霍仙姑抬起身,朝他这边走了两步。
她从腰间小囊里取出一小方干净的粗布帕子,伸手递到他面前。
“拿着吧。刚刚挡箭的时候手背刮到了。擦一擦。算是谢你。”
吴老狗的指尖猛地停住。
“霍当家不必这样。”他没有抬眼,手也不伸过去,依旧拨着脚边一团棉絮,“不过是顺手搭一把的事。帕子还是收回去吧,叫沈先生瞧见,反倒多出没必要的闲话。”
霍仙姑的手还停在半空,顿了片刻。
“不过一块帕子。我心里没有别的,也用不着顾及旁人怎么看。”
吴老狗喉结轻轻动了动。
他把身子微微转开,垂着头继续翻看地上的东西,不再搭话。
霍仙姑没有强求他接。
她弯下腰,把帕子轻轻叠好,放在他脚边一块平整的木板上,而后转身,走回原先的地方接着检查木箱。
横梁上传来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退。”
张启山的声音不高,穿透墓里沉闷的空气。
齐铁嘴一下子弹出去三步:“怎么——”
巨大的石条轰然砸落。尘土铺天盖地扑过来,糊了他半张脸。
吴老狗站在几步之外,望着地上砸出的深坑,安静站了片刻,把脚收回。尘埃慢慢消散。
霍仙姑从灰雾里走出来,抬手拍掉肩上的土。第一下干脆利落,第二下动作缓了半拍。她余光扫过吴老狗脚边木板上那方帕子,目光顿了一瞬,随即移开。
“走了。”
张启山在前头开口。所有人陆续站起身。他动身的时候,脚步微微偏向一侧,留出身后小片空隙。
吴老狗扫过木板上的帕子,没有碰。他抬步跟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往阴影里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