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元姝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抬头冲高台上的朱烈挑了挑眉。
朱烈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站在高台边缘,胸膛剧烈起伏,赤着的左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
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下那个重新凝聚的女人,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要把什么话咽回去,又咽不下去。
"你……"
"我说了,"神元姝歪了歪头,"力道不够。再来?"
台下的人群轰然炸开。
士兵们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她,难民们尖叫着四散奔逃,那个断腿的少年不知何时被人拖下了高台,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风雪搅着喊叫声和哭骂声,乱成一锅煮沸的粥。
可朱烈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猩红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怀疑、愤怒、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她怎么知道毛栗子的事?
那件事,山海崩塌之前,只有她知道。
"你到底是谁?"
神元姝拍了拍肩上的雪,一步一步踩着高台的钢架往上爬。
士兵们想拦她,被朱烈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她翻上高台,站在他三步之外,近得能看清他脸上每一道疤的轮廓。
"你左肩那道疤,"
她说,
"是替我挡天雷劈的。当时你骂我'乱逞英雄',你记得吗?"
朱烈的呼吸猛地一窒。
"你右腿内侧还有一道,"
她继续,声音平平的,像在背书,"
是你刚化形那年在山涧里追兔子,从崖上摔下去磕的。我笑你堂堂朱厌连只兔子都追不上,你气得好几天没理我。"
朱烈退了一步。
他的左手攥成拳,指甲又掐进了掌心。
血珠子渗出来,顺着指缝滴在钢板上,很快被冻成暗红的冰。
"别说了。"
"山崩那天,"
神元姝没停,左眼翠绿的光越来越亮,
“你本来在我身边。天裂开的时候,是你最先冲上去想替我挡……"
"我说别说了——!"
朱烈猛地扑过来,两只手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整个人掼在钢板上。
后背撞上冷硬的铁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脸凑得极近,猩红的眼睛里翻腾着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她死了,"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哑又低,
"我亲眼看着的。她碎成光了,我一片都抓不住。"
神元姝没挣扎。
她仰面躺着,脖子上那双手在发抖,力气大得能捏碎她的颈椎骨,却抖得厉害。
"阿厌,"
她轻轻说。
朱烈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只有一个人叫过的名字。
那只姓朱的、脾气最臭、护她护得最疯的猴子,不,巨猿。
他不许别人这么叫,嫌腻歪,嫌肉麻。
可她偏要叫,每次叫完,他就红着耳朵别过头,闷声闷气地应一句"嗯"。
"阿厌,"
她又叫了一遍,抬起手贴住他冰凉的脸颊,
"我回来了。"
朱烈低头看着她。
风雪吹过他额前散落的碎发,露出眉心一道长长的旧疤,那是万年前天雷劈出来的痕迹。
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神元姝凭着口型辨认出他在说,不可能。
可他的眼眶红了。
猩红色的瞳孔里那些暴戾、杀意、几千年来积攒的恨和怨,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一双委屈得要命的眼睛。
像当年那个替她打回毛栗子、浑身是伤还傻笑着等她夸的笨猴子。
"你骗人,"
他哑着嗓子说,掐着她脖子的手终于松了力,
"你骗人。"
神元姝坐起来,对上他那双快要溺水的眼睛。她笑了笑,伸手把他额前那绺碎发拨开,指尖扫过那道旧疤。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朱烈没说话。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支撑的骨架,膝盖一弯跪在了钢板上,头低下去,额头抵着她的肩窝。
极轻的、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从他喉咙里溢出来,像困兽濒死前的悲鸣。
神元姝感觉到肩头一片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