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还在下,高台下一片死寂。
那些士兵和难民仰着头看台上,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暴虐军阀,此刻跪在一个灰衣女人面前,肩膀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神元姝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后脑勺。
"好了,"她拍了拍他后脑勺的发茬,
"好了,不哭了。"
朱厌的哭声被咽回去,变成了一声闷闷的、含糊不清的:
"毛栗子是你第一个说甜的……他们都嫌弃涩……"
"嗯,甜的。"
"你咽下去的时候偷偷皱眉了,我看见了。"
神元姝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笑完,胸口某个地方密密麻麻地疼起来。
一万年了。
这个傻子记了一万年。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手心的麦叶印记越来越烫,左眼的翠绿光芒渗透出来,将两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柔的光晕里。
壁画再次浮现,通体雪白的巨猿蹲在山涧边,笨拙地用爪子剥栗子壳,壳扎进肉里,它龇牙咧嘴地甩手。
青衣女孩走过来蹲在它旁边,拿起一颗剥好的塞进嘴里,顿了顿,咽下去,笑着说:"甜的。"
巨猿得意地晃尾巴。
女孩背过手去,偷偷把舌尖上那口涩味压进喉咙里,腮帮子鼓了鼓。
"傻子,"她小声嘀咕。
"你说啥?"
"我说你真厉害。"
巨猿咧开嘴,两颗虎牙亮晶晶的。
画面融化。
神元姝收回思绪时,怀里的朱烈已经安静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猩红色的铠甲化作点点金光飘散,露出一身雪白的、柔软的长毛。
巨猿的虚影伏在她膝上,巨大的脑袋枕着她的腿,眼睛半阖着,像是终于放下了万年的戒备。
"回来了,"他嘟囔着,声音越来越轻,
"这次不走了吧?"
神元姝低头看着他的虚影,喉咙发紧。
"不走,"她说。
金光散尽。
掌心里多了一道白色的纹路,像猿猴的爪印。左眼里的翠绿中掺进了一丝银白,眉心的山海轮回印滚烫如灼。
一段新的记忆沉入脑海。
山崩那一刻,朱厌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抱着她的碎片不肯松手,天雷一道接一道劈在他背上,皮开肉绽,骨头都露出来了,他还是死死抱着。
"老子不走,"他对着天空咆哮,
"她碎成什么样都是我的!你敢动她试试……"
后面的话淹没在雷声里。
神元姝捂住眼睛。
好半天,她才从指缝里泄出一声低低的笑,笑得眼眶发酸。
"傻子。"
风雪停了。
高台下,那些士兵和难民面面相觑。
台上的女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看向远方,那里隐约浮现出新的世界入口,是下一个异兽所在的方向。
二狗子的声音弱弱地响起来:"主人……您还好吗?"
神元姝活动了一下肩膀。
"走,"她说,
"下一只。"
山海轮回印亮起金光,将她的身影吞没。
最后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焦土废土上的高台,雪地上还残留着半枚模糊的爪印。
她弯了弯嘴角。
金光一闪,世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