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转星移,寒来暑往,难熬的化疗岁月在日复一日的陪护与煎熬里飞速流逝。
一轮轮药性猛烈的化疗轮番施行,煎熬人心的骨穿、不间断的输液治疗接连落地。奇迹如期而至,陆屿各项血象指标稳步向着标准区间前进,萎靡的精神一日好过一日,往日里动辄疲惫眩晕的状况彻底消失。他不再终日卧榻,能够独自掀开被褥下床缓步走动,在病房的走廊晒晒太阳,手脚也渐渐有了力气。
复查诊室里,医生翻看着厚厚的检测报表,语气宽慰:“恢复状态很不错,病情缓解得十分理想,后续安心静养巩固就行。”
这话落地的瞬间,积压了大半年的重压轰然卸下,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
王悠悠紧绷了无数个日夜的脊背猛地松弛下来,眼眶顷刻泛红,喜悦裹挟着后怕汹涌而上,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却是劫后余生的欢喜泪水。几个月来,她见过他化疗呕吐到浑身发抖,见过他深夜被骨痛折磨辗转难眠,见过他日渐瘦削苍白的脸颊,此刻看见他眉眼重新染上温润气色,坐在床边从容翻书,只觉得过往所有的辛苦煎熬都有了归宿。
陆屿微微侧头望向落泪的女孩,唇角牵起一抹柔和浅淡的笑意,面上尽显安然温柔。他抬手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痕,声音温和依旧:“别哭啦,我好多了,以后可以陪着你上下学了。”
看着陆屿一日比一日精神安稳,王悠悠心里越发虔诚。医院近郊坐落着一座古寺,距离不过十几分钟路程,香火绵长幽静。她暗暗打定主意,趁着周末没有课业与复查安排,亲自前往寺庙求取平安红绳,祈求神明长久庇佑陆屿,让这份来之不易的好转一直延续下去。
周末清晨薄雾氤氲,天色清浅,王悠悠早早起身,给熟睡的陆屿掖好被角,轻声留下字条后独自去往古寺。
山寺依山而建,青石板阶蜿蜒向上,朱红殿宇隐在葱郁林木之间,檐角铜铃随风轻晃,发出清越空灵的声响。殿内檀香袅袅,烟气缓缓盘旋,往来香客皆是轻声祈愿,氛围肃穆安宁。
王悠悠净手焚香,双膝跪在蒲团之上,双手紧紧合十,双目轻阖,心底的祈愿真挚又恳切。她不求学业拔尖,不求前路坦途,只愿陆屿病痛消散,身体彻底痊愈,往后余生平安无灾。诚心祷告完毕,她向住持请了一根手工编织的开光平安红绳,绳身赤红细密,触手温润。
指尖攥住红绳的那一刻,她心头软软的,低声默念藏在心底的诗句:
一缕朱砂系君腕,
三更灯火照君安。
不求朝朝同影立,
但愿岁岁共长安。
她满心欢喜,想着回到病房就亲手将红绳系在陆屿的手腕上,把自己所有的牵挂与祈愿都寄托在这根红绳之上。可就在转身踏出大殿的刹那,一阵没来由的心悸猛地攥紧她的心脏,一股寒凉的不安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前一秒满心暖意,下一秒心绪大乱。
没有任何依据,没有半点征兆,长久陪护病人留下的焦虑阴影在此刻无限放大。她总觉得眼前的安稳太过虚幻,害怕这份好转只是转瞬即逝的泡影,害怕自己离开的这短短时间里,病房会突发变故,害怕那个温柔待她的少年会骤然出事。无数个深夜担惊受怕的记忆涌上脑海,那些盯着心电监护仪彻夜不眠的夜晚,那些害怕听见医生噩耗的惶恐,全部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心慌堵得她胸口发闷,呼吸急促紊乱,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原本缓步下山的念头彻底消散。她不敢耽搁片刻,紧紧把红绳攥在掌心,生怕弄丢这份唯一的寄托,转身朝着山下疯狂狂奔。
山间小路崎岖不平,裙摆被呼啸的晚风狠狠掀起,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她跑得肺部阵阵灼痛,双腿酸胀发麻,却半点不肯放慢脚步,耳边只剩自己擂鼓般剧烈的心跳声,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陆屿虚弱晕倒的模样。一路上,惶恐不断发酵,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被风一路吹散。她一遍遍地在心底默念着陆屿的名字,不断祈祷一切安好,恨不能生出双翼,立刻回到病房守在他身边。十几分钟的路程,在满心焦虑之下,漫长得像是走了整整一个四季。
她跌跌撞撞冲进医院住院部,放弃等候缓慢的电梯,扶着楼梯扶手飞快向上奔跑,指尖颤抖着推开病房门。
预想之中的意外并没有发生。
午后暖阳透过玻璃窗洒落在病床之上,陆屿上身靠着柔软的床头靠垫,脊背舒展,手边摊开一本高三复习课本,指尖轻轻捏着钢笔,正安安静静低头看书。阳光落在他清隽柔和的侧脸上,衬得气色温润平和,听见开门动静,他缓缓抬眸,望向气喘吁吁、满脸慌张的王悠悠,眼里漾开温柔的疑惑:“怎么跑得这么急?出什么事了吗?”
悬在王悠悠心口那块沉甸甸的巨石瞬间落地,席卷全身的恐慌一点点褪去,紧绷的四肢骤然放松,她扶着门框大口喘息,鼻尖发酸,后怕之余又生出几分自嘲。原来是她太过紧张,被长久的担忧困住心神,生出了无端的臆想。
她缓步走到床边,缓缓摊开手心,露出那根红艳精致的平安红绳,眉眼舒展,带着一路奔波后的浅浅笑意:“没出事,就是心里有点慌,去寺院给你求了平安绳,我系在你手腕上好不好?”
陆屿垂眸看向她掌心的红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随即温柔点头,主动伸出手腕,任由少女小心翼翼将朱砂红绳一圈圈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