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是悄无声息的风,一吹,便是三年。
那三年是王悠悠童年里最安稳、最平整的岁月。
父母彻底稳住了海外大半产业的节奏,不再常年失联、四处奔波。他们会每个月抽空回国,接王悠悠出去吃一顿饭、逛一次街,认认真真弥补从前亏欠她的所有陪伴。
他们从来没有忽略过陆屿。
这三年里,王家夫妻看清了这个沉默温柔的少年。
他永远安安静静陪在王悠悠身边,在她被人小声议论时默默挡在身前,在她情绪低落时安静陪着发呆,在她做题卡壳时耐心讲解。他温柔、懂事、干净、通透,从不会主动索取分毫,却默默护住了他们女儿最孤独的整整一段时光。
出于感激,也出于真心怜惜,王家主动全权包揽了陆屿所有的学费、书本费、课外辅导费用,帮他安排了市里师资最好的学校,只为和王悠悠一路同校、朝夕相伴。
没有对外宣扬,没有施舍般的怜悯,只是安静、长久、妥帖的资助。
两个小孩都格外争气。
王悠悠心思细腻、踏实刻苦,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列,温顺安稳,渐渐褪去幼时怯懦,眉眼愈发干净清亮。
陆屿天资极好,聪明隐忍,自制力远超同龄人,永远稳居榜首,是全校公认最温柔、最清冷、最厉害的学霸。
三年朝夕,日出上学、日落归途,同路而归,同院而居。
福利院的风吹了三年,吹熟了年少,吹稳了羁绊,也吹得两个人彼此成了对方生命里唯一的习惯与底气。
三年转瞬即逝。
王家父母彻底关停了大部分海外奔波的业务,定居国内,彻底结束了常年漂泊的生活。他们原本打算接王悠悠回家定居,彻底离开福利院。
可看着女儿早已习惯和陆屿相依相伴的日子,看着她眼里唯一的光亮都来自那个清冷温柔的少年,夫妻俩默契地选择将陆屿一起接到家里,静静看着两个孩子长大。
岁月平稳,岁岁安然,谁都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温柔顺遂下去。
转眼——
十六岁的王悠悠考入重点高中高一。
十八岁的陆屿步入高三,迎来最紧张繁重的备考之年。
两人依旧同校,只是楼层不同。
高一课业轻松些,王悠悠每天放学都会特意绕去高三教学楼,等陆屿晚自习结束,两人一起走回福利院。
深秋的夜晚,寒意浸骨。
整座教学楼灯火通明,沙沙翻书声、笔尖落纸声填满寂静的夜晚。高三的晚自习安静得压抑,所有人都埋首题海,为高考拼尽全力。
陆屿坐在靠窗的位置,桌前堆满厚厚的试卷与复习资料。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温柔的模样,脊背挺直,眉眼专注,只是最近几日,脸色总是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苍白,唇色偏淡,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疲惫。
高三太累,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备考透支、寻常劳累,连陆屿自己也没放在心上。
他不想让王悠悠担心。
他还想陪她放学,想安稳考完高考,想未来有能力稳稳站在她身边。
夜里九点四十。
距离晚自习下课只剩二十分钟。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时钟滴答作响的声音。
陆屿握着笔的指尖忽然微微发颤,眼前的试卷线条开始扭曲、发黑,一阵阵剧烈的眩晕猛地砸进脑海,四肢瞬间脱力发软。
他下意识皱紧眉,想撑着桌子稳住身形,想再撑最后一点时间。
可下一秒。
“咚——”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闷响。
少年单薄的身体直接往前一栽,额头抵在桌面上,手中的笔滚落地面,人彻底失去了意识。
死寂的晚自习瞬间炸开。
“陆屿?”
“陆屿你怎么了?!”
同桌惊慌起身,周围同学瞬间围拢过来,看着他毫无反应、惨白如纸的脸色,瞬间慌了神,立刻喊来了老师、拨打了120。
隔壁楼层高一还未下课的王悠悠,是听到走廊急促混乱的脚步声、同学慌乱的呼喊声,心里猛地一空。
那一瞬间,她没来由的心慌,像是心底最安稳的一块地方,骤然塌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冲出教室,挤过慌乱的人群,在密密麻麻的高三学生里,一眼看到了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陆屿。
那是从来不会软弱、不会倒下、永远稳稳护着她的陆屿。
此刻毫无生气。
王悠悠浑身血液瞬间冰凉,脚步发软,连呼吸都变得慌乱。
救护车来得很快,鸣笛声刺破深秋寂静的夜色。
老师迅速联系家长,可陆屿无父无母,唯一亲近、唯一算得上家人的,自始至终只有王悠悠和她的父母。
王悠悠不管不顾,直接向班主任请假,背着书包跟着救护车一起去了市第一医院。
一路上,她紧紧攥着陆屿微凉的手指,手心全是冷汗,安静坐在救护车后座,一声不哭,却眼底红得吓人。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陆屿。
他永远清醒、永远温柔、永远沉稳、永远可以依靠。
他从来没有这样毫无力气、毫无声息地躺在这里。
急诊、抽血、拍片、骨髓穿刺,一系列加急检查连夜进行。
漫长、煎熬、冰冷的几个小时里,王悠悠一个人守在急诊门外。
王家父母接到消息连夜赶至医院,看着独自僵在走廊、眼神空洞的女儿,心疼得无以复加,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陪着等结果。
凌晨。
医生拿着一叠厚厚的检查报告走出病房,语气沉重,一字一句,击碎了所有人的侥幸。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发病很急,进展很快,属于高危型,需要立刻住院化疗,后续要看配型、看治疗反应。”
短短一句话,像寒冬最刺骨的风,瞬间掀翻了所有平静。
十四岁的王悠悠,第一次真切听懂了“重病”的重量。
她站在冰冷的走廊灯光下,浑身发抖,喉咙发紧,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那个陪了她整整九年、替她挡尽孤苦、给她全部年少温柔的少年。
那个明明骨子里最善良、最温柔、从未亏欠过任何人的陆屿。
怎么就突然掉进了这样一场大病里。
从此,高三题海、未来前程、盛夏高考,全部戛然而止。
接下来的日子,王悠悠开启了医院、学校两点一线的生活。
她白天正常上课,放学第一时间背着书包直奔医院,晚上守在病房,写完自己的高一作业,再安静帮陆屿整理高三错题、整理复习笔记。
化疗的过程极其痛苦。
曾经清瘦干净、眉眼温柔的少年,迅速消瘦、脸色惨白,频繁恶心呕吐、发着持续低烧,浑身无力。
原本柔软浓密的头发大把大把脱落,手臂布满针孔,每一次骨穿、每一次化疗,都疼得他整夜难眠。
可陆屿从来不在她面前喊疼。
每次王悠悠提着保温桶、带着亲手熬的粥走进病房,他都会努力撑起一点笑意,声音轻轻的,温柔依旧:“来了。”
哪怕病痛缠身,他骨子里的温柔,从来没变过。
他怕她怕,怕她难过,怕她担心。
王悠悠坐在病床边,帮他擦手、喂他喝粥、替他整理散落的药单,看着曾经挺拔耀眼的少年日渐孱弱,总是背过身悄悄掉眼泪。
从前,永远是陆屿护着她、陪着她、治愈她。
现在,换她守着他、陪着他、等他好起来。
病房的白色墙壁冰冷刺眼,消毒水味终年不散。
无数个寂静的夜晚,深夜点滴滴答作响,机器规律蜂鸣。
王悠悠趴在病床边睡觉,手一直轻轻握着他的手,不敢松开半分。
她怕她一松手,她的光就没了。
陆屿偶尔清醒,虚弱地看着趴在床边熟睡的小姑娘,眼底盛满愧疚与柔软。
他遗憾自己不能继续陪她放学,不能陪她长大,不能奔赴原本和她并肩的未来。
可唯一庆幸——
在他最狼狈、最脆弱、一无所有的时刻,陪在他身边的人,还是王悠悠。
是他年少时,唯一心软、唯一破例、唯一想要守护一辈子的人。
王家父母全程包揽了所有天价治疗费用,动用所有人脉资源找最好的主治医生、最好的疗愈方案,四处寻找骨髓配型,倾尽所有,只为留住这个少年。
他们早已把陆屿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深秋入冬,冬雪落下,春来雪融。
日子在化疗、复查、等待、煎熬里一天天熬过去。
外界四季更迭、岁岁热闹。
他们的世界,只剩一间病房、一盏夜灯、两个人的相守。
从前,福利院的岁月,是陆屿给王悠悠全部温柔。
如今,漫长治病岁月,是王悠悠给陆屿全部坚持。
他们的年少,没有轰轰烈烈。
只有——
我最孤单的时候,你接住我。
你最绝境的时候,我不离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