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妲己去得比往常早了一刻。晨雾还没散透,昆仑虚的山门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落在平台上时赤脚踩了一脚湿漉漉的云气,低头看了看自己昨天才上脚的绣鞋,想了想干脆脱了拎在手里。反正折颜又不在,没人念叨她穿不穿鞋。
令羽已经等在殿外了,远远看见她手里拎着鞋赤足踩在青石上走来,眉心一跳。他从廊下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她雪白的脚背上溅到的露水,喉间动了一下,别开眼道:"怎么又不穿鞋?"
"穿了。"妲己把绣鞋在他面前晃了晃,"拎着呢。藏书阁在哪儿?"
令羽在前面带路,妲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赤足踩在青石板上没什么声音,只有裙摆拖过地面的窸窣响。拐过一道回廊时前面忽然窄了,两人并肩走在一处,妲己的胳膊便若有若无地蹭着他的手臂。令羽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往旁边侧了半步,肩膀磕在廊柱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妲己停下来歪头看他。日光从廊檐缝隙里斜进来落在他微微泛红的侧脸上,他捂着被磕到的肩膀抿着嘴不说话,耳根那层红已经蔓延到了颈侧。
"你躲什么?"她伸手过去替他揉了揉磕到的那处肩头,掌心隔着玄色道袍按在上面,力道不轻不重。令羽的脊背猛地绷直了,她掌心底下能感觉到他肩胛骨那块肌肉硬得像石头。
"……没躲。"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没躲你撞柱子做什么?"妲己又揉了两下才松开手,从他身侧先一步走进藏书阁的门。门内光线骤然暗下来,一排排书架从地面直顶到屋顶,空气里浮着陈年竹简和墨锭混在一起的沉静气味。她回头看他还杵在门口,冲他招了招手。
令羽跨进门来的时候脚步比方才慢了很多,像是在重新调整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他在书架前站定,指着第三层一排竹简:"那卷是师父早年注释的布阵要义,你约莫用得着。"
妲己顺着他的指引去够那卷竹简,身量不够踮了踮脚也没够着。令羽见状下意识上前了一步伸手替她去取,两人之间骤然缩到一掌的距离。他取了竹简转身递给她时,低头就对上她仰起来的那张脸,日光从高处的窗棂漏下来正好落在她唇上,水润的、微微弯着的弧度。
令羽的手在半空顿住了。
妲己没去接竹简,反而伸手按在了他握着竹简的那只手上,指尖贴着他手背慢慢滑到指缝间,轻轻卡进去。他的呼吸明显停了半拍,整只手臂像被定住了,竹简从松开的指间滑落,"啪"一声砸在地面上。
"令羽。"她凑近他耳边,气息温热地拂过他耳廓,"你看,我就说不穿鞋走路没声音吧。你都没听见我走近。"
令羽的耳朵从耳尖红到了耳垂,整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妲己退开半步弯腰捡起地上的竹简,拍了拍灰抱在怀里,冲他眨了一下眼:"谢啦。明日我还来,你替我留着这卷。"
她转身走出藏书阁时听见身后令羽长长的、压抑的呼气声,像把胸腔里积了一整天的东西一口气全吐了出来。她弯着嘴角没回头。
从藏书阁出来穿过中庭时,迎面碰上了子阑。他正抱着一摞书卷从对面回廊跑过来,见了她便猛地刹住脚,怀里最上面那卷"哗"地滑下来。妲己弯腰替他接住了,直起身时顺手弹了一下他额头。
"慌慌张张的,上回剑不稳,这回连书都抱不稳。"
子阑被她弹了额头也不恼,脸倒是腾地红了。他低头看了看她递回来的书卷,又看了看她拎在手里的绣鞋和赤着的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你鞋呢?"
"这儿呢。"妲己把绣鞋在他眼前晃了晃,"帮我拿着。"
她把绣鞋往他怀里一塞,抱着竹简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子阑低头看着怀里那双浅绯色的绣鞋,鞋面上还沾着晨露的水痕,散发着极淡的桃花香气。他愣在原地,旁边路过的师兄拍了拍他肩膀低声笑道:"人家让你拿鞋你就拿鞋啊?"
子阑猛地回过神来,捧着那双绣鞋追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耳根通红地抱着书卷和鞋跑开了。
妲己走到大殿前时,墨渊正站在阶上看着她。日光把他玄色的衣袍照得泛着冷光,那双眼睛里的审视比昨日更淡了些,多了几分别的什么。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赤着的双脚上,又移回到她面上。
"书拿到了?"
"拿到了。"妲己抱着竹简仰头看他,站在比他低了两级的台阶上,抬手把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时她的指尖微微一顿,往旁边偏了偏,恰好让他看见自己耳垂上那一点细小的、昨夜被窗棂压出来的红痕。
墨渊的视线在那点红痕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短到换了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他握着拂尘的手指微微转了一下拂尘杆的角度,那是他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
"今日的阵法讲完之前,把鞋穿上。"他转身往殿内走,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昆仑虚的青石有棱角。"
妲己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灰的脚背,弯了弯腰冲他的背影道:"知道了上神。"她没穿鞋,抱着竹简赤着脚跟着他走进了殿里,绯色裙摆在青玉地面上拖过一道柔软的弧。
午后出了昆仑虚,妲己御风路过桃林时落了下来。折颜果然在老地方坐着,见她还拎着鞋赤脚走来,手里那只酒葫芦一歪,洒了几滴在衣襟上。
"又没穿?"
"穿了半路。"妲己走近他,伸手把他衣襟上洒的那几滴酒抹掉,指尖擦过他的锁骨上方。折颜被她抹得往后仰了仰,低头看着自己衣襟上被她蹭过的位置,再抬眼时目光里那点懒散的笑意深了一截。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踉跄了半步膝盖抵在他坐的那根枝桠下方的树干上,整个人被他拉到了跟前。折颜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眼睛移到嘴唇又移到她赤着的脚踝,嘴角弯了弯。
"你上回说我的酒少一味烈。"他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腕骨内侧那块薄薄的皮肤,触感温热滑腻,"我酿了新的一坛,明天午后你来尝尝。"
妲己低头看了看他握着的那只手腕,又抬起来对上他的目光:"你方才摸我的脉。"
"嗯。"
"摸出来什么了?"
折颜松开她的手腕,把酒葫芦举到嘴边喝了一口,目光越过葫芦边缘落在她面上,声音带着一层懒洋洋的笑意:"摸出来你心跳快了。"
妲己伸手把他手里的酒葫芦拿过来仰头灌了一口。酒液在舌尖炸开的烈劲烧得她眯了眯眼,她把葫芦还回去时指尖故意擦过他唇边的酒渍,歪了歪头:"是你的心跳快了还是我的?"
折颜被她这一指擦得嘴角的酒渍没擦干净反而晕开了一层水光。他看着她的目光忽然收紧了那么一瞬,像狩猎的鸟收了翅膀准备俯冲。但最终他只是笑了一声,接过酒葫芦仰头把剩下的喝完,翻身从枝桠上落下来站在她面前。
"明天午后,桃林深处那棵最大的老树底下。来晚了酒就被白真喝光了。"
妲己回到竹舍时天色将暗。她推开院门,看见石桌上搁着一只新编的草鞋,压着一张字条,笔迹端正冷峭,只有四个字:"明日穿此。"
墨渊的笔迹。草鞋编得整整齐齐,用的是晒干的山草,边角磨得光滑不扎手。
妲己拎起草鞋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草屑的脚背,弯着嘴角将草鞋套上试了试,大小正好。她坐在石凳上晃了晃脚,草鞋底踩在青石上软软的、凉凉的。
院门外的桂树上有人轻轻"啧"了一声。她抬头看出去,折颜靠在院墙边的老桂树干上,月光照着他半张含笑的侧脸。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换了一只新的酒葫芦,冲她晃了晃。
"墨渊编的?"
"嗯。"
折颜"呵"了一声,仰头灌了一口酒,似乎觉得有趣,又似乎觉得更有趣的是墨渊居然会编草鞋这件事。他看了她脚上那双草鞋几息,没再说别的,摆了摆酒葫芦转身往桃林方向走了。
妲己坐在月光里低头看了看脚上的草鞋,又看了看石桌上剩下的桃花糕。她把草鞋脱下来搁在枕边,躺下去时闻到了新草晒干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