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己沿着山道走了一程,在暮色渐浓时停下来看了看方向。折颜的桃林在东边山坳里,昆仑虚在北边云海之上,两处相隔确实是千里之遥。不过她这具皮囊里装的是万年狐妖的魂,缩地成寸、御风而行这点本事还有。
她闭上眼掐了个诀,绯色袖袍在风中鼓荡起来,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掠向天际。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桃林已经远远在望了。她落下来时裙摆还没完全拢住,赤脚踩在落花铺成的软地上,四周的桃花在暮色里透着一层幽幽的粉光。
回到暂居的狐族小院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这院子是青丘旁支给玄女备的落脚处,几间竹舍围着一方小院,院里种了两株老桂树,风过时簌簌地响。她推开竹舍的门,里面的陈设简陋却干净,一张床榻、一张矮桌、一方妆台。墙角放着一双崭新的绣鞋,大约是有人今早送来的,底下压了张字条,笔迹风流洒脱,只写了两个字:"穿上。"
折颜的字。妲己拎起那双绣鞋看了看,鞋面是浅绯色的缎子,绣了几朵细小的桃花,针脚细密。她弯了弯嘴角穿上,正合适。
次日酉时,她准时出现在昆仑虚大殿门口。这回没走山门,直接落在殿外平台上,墨渊正站在廊下看远山的暮霭,听见风声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脚上那双新绣鞋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进来吧。"
她跟在他身后进了殿。今天墨渊没有批文书,案上铺着一卷摊开的阵图,比昨日那张大了一倍有余,上面纵横交错的线条密密麻麻。他站在案前指着其中一处让她看,声音还是清冷的,却比昨日多了一两句解释。妲己凑近了些,绯色袖口不经意地拂过他玄色袍袖的边缘,他说话的内容没断,但握笔那只手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
三刻钟结束时墨渊放下笔,目光从阵图上抬起来落在她面上:"你每日从桃林过来,御风之术可还稳当?"
"尚可。偶尔偏了方向,多绕半盏茶的工夫罢了。"
墨渊沉默了片刻,从案头取了一只青玉小瓶递过来:"此丹服下可增御风之力,往返更快些。"他语气平平的,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明日同一时辰。"
妲己接了青玉瓶攥在掌心,瓶身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她道了谢退出来时令羽照例守在廊下,见她手心多了只青玉瓶,目光顿了一下,想问什么却还是抿住了嘴。
妲己走到他面前,把那只瓶子举起来晃了晃:"你师父给的。说让我往返快些。"
令羽"嗯"了一声,别开眼望着远山。他的侧脸在暮光里绷得很紧,嘴角微微抿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师父从没给旁人送过丹。"
妲己将青玉瓶收进袖中,凑近他半步,压低了声音:"那我明天早来半个时辰,你带我去藏书阁转转?"
令羽转头看她时眼睫猛地眨了两下,耳根那层薄红攀上来收都收不住。他喉间动了一下,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含混的"……好"字。
妲己退后朝他笑了笑,转身化作流光掠下山去。路过桃林时她没停,但远远看见折颜坐在一棵老桃树的枝桠上朝她这边望了一眼,嘴角弯着,手里那只酒葫芦冲她摇了摇。
她落回竹舍院中时,折颜已经靠在她院子里的桂树下等着了。月白衣衫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幽淡的光,手里端着一碟新做的桃花糕,见了她便递过来:"尝尝。"
妲己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拈了一块咬了一口,甜糯里带着一丝清苦的茶味。她嚼着抬头看他:"你特地跑来给我送点心?"
折颜斜倚着桂树树干,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面上跳动,他望着她吃糕的样子,眼底浮着一层懒洋洋的笑意:"怕你忙得忘了吃饭。青丘的小狐狸们修炼起来总是不顾肚子的。"
妲己又拈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点,含含糊糊道:"那你以后天天给我送。"
折颜被她这句理所当然的语气逗得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只食盒搁在石桌上,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好几层桃花糕。"先备了三天的量。吃完再说。"
他转身要走时妲己叫住他,从袖中摸出那只青玉瓶晃了晃:"墨渊上神今日也送了我东西。"
折颜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瓶子,认出了昆仑虚的标记。他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目光在她带笑的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若无其事地摆了摆手往外走,月白衣角在院门处一闪便不见了。
妲己低头又咬了一口桃花糕。系统在她识海里安静地亮着,没有提示音,但她感觉到某些数值在缓缓攀爬,像藤蔓沿着墙面一寸一寸往上蹿。
她又吃了一块糕。明天还要早起去昆仑虚,令羽说了带她逛藏书阁。那小子答应的时候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了。
夜风穿过桂树枝叶,簌簌地响着。她坐在月光里吃完了第三块糕,舔了舔指尖沾的糖霜,抬眼看了看昆仑虚的方向。云海之上,那座宫阙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琉璃瓦上折着星星点点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