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妲己穿了墨渊编的那双草鞋去了昆仑虚。草鞋底软硬适中,踩在青石上薄薄一层凉意透上来,走着走着便觉得比绣鞋舒坦。她踏进大殿时墨渊正背对着她整理书案,听见脚步声侧过脸来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双草鞋,什么也没说,只是那个侧过来的角度恰好让她看见他嘴角被日光映出的一丝极浅的弧度。
妲己走到案前跪坐下来,今天墨渊没给她竹简,而是铺了一张白帛在案上,旁边搁着笔墨。他执笔在帛上画了一条横线:"今日不学阵法,学画阵眼走势。"他画了几笔,将笔搁在砚台上,"你来。"
妲己接过笔时指尖故意从墨渊的指腹上蹭过去。那触感干燥微凉,像摸到一块被日光晒温了的玉。墨渊的手指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在她蹭过去之后停顿了一息才收回去。她低头描他画的那条横线,笔尖沿着墨迹慢慢走,绯色袖口垂落在案面上,正好覆在他玄色袖袍的边缘。
她画完最后一笔抬头看他时,墨渊的目光正落在她袖口与他的交叠处。他看了一息才移开眼,声音不高不低地评判:"走笔稳了,但转折处滞涩。"他伸手过来握着她执笔的手,带着她笔尖走了一遍那个转折处的弧度。他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时,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过来,妲己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又抬起眼来看他的侧脸。
墨渊的侧脸在日光里还是冷峭的,但离得近了她才发现他眼睫其实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方投着一片薄薄的阴影。他示范完那一个转折便松开了她的手,退开一步站回原处,面上神色依然淡淡的,只是他松手时指尖在她手背上多留了那么半息。
"你自己再画一遍。"
妲己低头画了一遍,这回转折处圆润了许多。她搁下笔抬眸看他,笑了笑:"上神握着手教,果然比我自己闷头练管用。"
墨渊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话。他将白帛收起来时动作比平时慢了那么一丁点,垂着眼帘道:"明日继续。"
妲己从大殿出来时令羽不在门口,换了另一个弟子守着。她问了一句,那弟子说令羽师兄今日轮值练剑场。她拐去练剑场看了一眼,远远看见令羽正在给一众新入门的弟子做示范,剑花挽得端正标准,但频频往场边瞥。看见她来了剑招险些走岔,硬生生收住才没削到旁边师弟的发髻。
妲己没走近,站在场边的矮墙上冲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了。身后令羽那套剑法接下来的三式全慢了半拍,被年长的师兄看了出来,低声笑了一句"令羽你今儿心思不在剑上"。
她御风往桃林方向去时,还没落稳就被一阵酒香扑了满脸。桃林深处那棵最大的老树底下铺了一块白绢,白绢上摆着一只青瓷酒坛和两只杯子,折颜靠坐在树根上,白真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隔着那坛酒,气氛瞧着有点微妙。
妲己落下来时赤脚踩在花瓣铺成的地面上,草鞋拎在手里。白真先看见她,目光在她脚上一掠就移开了,倒是折颜冲她招了招手:"来。新酿的,你尝尝。"
她走过去在两人中间坐下,伸手去抱酒坛,折颜挡了一下:"急什么,先闻闻。"他倾身替她斟了一杯,妲己就着他端杯的手凑过去嗅了嗅,然后就着他那只手就着杯沿抿了一口,嘴唇擦过他握着杯壁的指尖。
白真在旁边"啧"了一声,别开脸去看远处的桃枝。折颜端着杯的手纹丝不动,目光落在她沾了酒液的下唇上,嘴角弯了弯:"如何?"
"烈了。"妲己从他手里把杯子拿过来自己又喝了一口,"比上回那坛好。"
白真这时候忽然伸手过来:"也给我倒一杯。"折颜慢悠悠地给他斟了,白真接过去时目光在折颜和妲己之间来回了扫了一遍,喝了一口皱起眉:"你是不是又往里头加了什么?比上回那坛冲。"
折颜笑而不答,靠回树根上仰头望着头顶纷扬的桃花瓣。妲己把剩下的半杯喝完,忽然把手里的空杯子递到白真面前:"你那杯分我一口。"
白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半杯酒,又看了看她伸过来的那只手和日光下纤长莹白的指节。他把杯子递过去时指尖微微收紧了些,妲己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唇印刚好落在杯沿另一侧他方才喝过的位置对面。
白真看着她喝完之后舔了舔嘴角,接过杯子时目光在那两枚错开的唇印上停了一瞬,然后仰头把剩下的全灌了进去。折颜靠在树根上看着这一幕,嘴角那抹弧度深了几分,从袖中又摸出一只小瓶丢给妲己:"收着。下回你那竹舍里的桂花酿喝完了,兑这个进去,能多撑半月。"
妲己接了小瓶攥在掌心,伸手用指尖勾了一下折颜垂在肩头的衣带穗子:"你就不能直接给我一坛新的?"
"不能。"折颜任由她勾着那根穗子,声音带着一层懒散的笑意,"给得太容易就不珍惜了。"
白真在旁边重重地搁了酒杯,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花瓣:"我走了。你们俩在这儿慢慢说。"
他走了两步又被妲己拽住了袖口。她仰脸看他时日光在眼底碎成一片亮晶晶的光,声音温温软软的:"你明天还来不来?"
白真背对着她站了两息,侧过脸来看她时下颌线微微绷着,声音闷闷的:"……看情况。"然后他把袖口从她指尖轻轻抽出来大步走了,路过一株桃枝时低了低头,大约是被花枝扫到了额角。
折颜在树根底下笑得懒洋洋的:"你看,又跑了一个。"
妲己收回手,低头把那只小瓶塞进袖中,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从不远处落过来。她抬眼循着望出去,桃花林边缘站着一个人,一身银白长袍,墨发披散,眉目清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那人负手站在落花中,隔着重重花瓣望着他们这边,目光平静得像一片深潭。
妲己没见过东华帝君本人,但原主记忆里那份画像她扫过一眼,跟眼前此人严丝合缝地对应着。东华帝君,天界最古老的神祇之一,向来不理俗务,闲散得几乎让人忘了他还活着。
折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咦,东华?他怎么来了。"
东华隔着一片花树与她对视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银白袍角在桃林间一闪便隐入浅粉深处,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连点头致意都没有。但他走之前那道目光从她面上滑过时,在她唇角残留的酒渍上停了一息。
妲己收回视线,低头又喝了一口酒。系统在她识海里没有亮,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落在网里了,只是还没收线。她弯了弯嘴角,把酒杯搁回白绢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我先回去了。明天还来。"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折颜笑了一下,"那坛酒给我留一半。"
折颜靠着树根冲她摆了摆手,月白衣袖在落花中拂过一道弧度,也不知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妲己走回竹舍时暮色正浓,她推院门进去,石桌上又搁了一样东西——一只白玉小盏,盏底刻着"东华"二字,盏中空空的什么也没装。她端起来看了看,盏沿还带着一丝微凉的气息,大约是才放下不久。
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刻字,忽然笑了一声。这位帝君倒是会挑时候。她将白玉小盏收了进屋里,放在枕边,和墨渊的草鞋、折颜的桃花糕并排摆着。
窗外桂花叶在风里沙沙地响,远远的桃林方向传来一两声鸟鸣,暮色铺满天地。妲己躺下去闭眼时嘴角还弯着,指尖搁在白瓷小盏的盏沿上慢慢摩挲,触感滑腻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