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8分,你自己看看,你自己看看,这是人考出来的分数?猪都比你考得好!你隔壁张阿姨家的女儿,人家回回年级前十!你呢?你在学校里到底干什么了?睡觉?玩手机?还是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我跟你讲,你要是敢早恋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沈念拿着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没有往嘴里送,停在半空。她妈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刮着她的耳膜。

我每天起早贪黑地伺候你,你就拿这个回报我?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哪一点比得上别人?你要是不想学就趁早说,别浪费我的钱!你知道你爸在外面多累?你知道你爸为了你多辛苦?你要是不想学就滚出去打工!别在家给我丢人现眼!
沈念把那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她妈还在说,语速越来越快,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

你那画室还去?还去?你是不是不要脸?你要是考不上大学,你让我和你爸的脸往哪搁?亲戚问起来我怎么回答?说我女儿天天在画室里画那些黑不溜秋的东西?我怎么说得出口!你怎么不想想我!你怎么不想想你爸!

你要是真这么喜欢画画,你以后就靠这个吃饭!你画给我看看!你画一幅能卖多少钱!你去街上摆摊!你看看有没有人买!整天窝在那间小破屋里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画的是什么?你画的是什么我问问你!你自己跟我说说!黑漆漆的一片!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心理有问题?
沈念放下筷子,碗里的饭几乎没有动过。她低头看着桌面上一道被烫出来的白色印痕,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刮了一下。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你是聋了还是哑了!你从小到大就是这样,一说你就摆这副死样子!你给谁看!你摆给谁看!你要是真不想学了你就说!你爸说了,要是你再考不上,就别念了!去工厂!去流水线!你看看你能撑几天!

你看看你的头发!像个什么样子!像鬼一样!明天给我剪了!不剪你别回来了!你听见没有?我养你这么大,不是为了养个废物!你要是真没出息,你就别回来了!你就当没我这个妈!我也当没生过你!我白养你了!我这么多年白养了!你个白眼狼!
沈念终于抬起头,看着她妈。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满了碎玻璃,最后只说出来三个字。
我......吃饱了。

她端着碗站起来,走到厨房把剩饭倒进垃圾桶,把碗放在水池里,然后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门锁早就被卸掉了,她只能把门虚掩着。她妈的声音从外面追进来,隔着门板,依然很清晰!

你要是敢关门你就试试!我跟你说,你要是学不好你就别回来了!听见没有!我白养你了!白养你了!
沈念站在房间里面,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板上。她的房间很小,窗朝北,终年晒不到阳光。墙角堆着几个收纳箱,里面是她小时候的画本。她伸手拉过一只收纳箱,打开盖子,翻出最底下一本封面已经卷了,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她翻开,第一页画的是她五岁时画的一家三口,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上方画着一个黄色的圆,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太阳”。
她把那页纸慢慢撕下来,对折,又对折,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进口袋里,和那张成绩单叠在一起。然后她靠着墙角坐下来,膝盖弯着,额头抵在膝盖上。黑头发散了一脸,遮住她半张脸。她坐在那里,没有哭,只是很久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灰城深秋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楼下垃圾桶里腐烂梧桐叶的气息。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电视声音,她妈正在看一档综艺节目,笑声透过墙壁传过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伸手从书包里翻出那盏暖黄小台灯,拧开。光很小,落在她手心里,像一小块被捞起来的月亮。她在光里坐了很久,久到手指慢慢暖和起来。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翻开速写本,在空白页上写:“她说的那些话,如果都是真的呢。”写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写:“可是江雪说不是。”她把速写本合上,抱在怀里,靠着墙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她又梦见了那片海...不是画布上的海,是真正的大海。她站在岸边,海水漫过脚踝,凉凉的。远处有一个银白色的影子站在水面上,朝她伸出手。她往前走了一步,海水没过膝盖。再走一步,没过大腿。再走一步,漫过胸口。她没有停下来。然后她听见那个银白色的影子开口说话,声音很轻:“你不是废物。”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海水从胸口退下去,退到膝盖,退到脚踝,退到沙地。她站在那里,脚底是湿的沙子,温的。
她醒了。窗外的月亮挂在楼缝之间,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着那道光,慢慢攥了一下手指。她决定天亮之后去画室把那片海的右上角画完。那片光斑还没有连上那条银白色的弧线,她想把它连起来。不是用笔,是用很长很长的一道金线,像什么东西被穿过了针眼,终于找到了要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