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推开画室的门,晨光落在她肩膀上。她看见窗台上有一把叠好的伞是昨天那把,被仔细地撑开晾干后又收好,伞面平整地贴着伞骨,像一封被读完又重新折好的信。伞柄上系着一根新的黑色皮筋,光滑的,没有裂口。伞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

昨天的事不会跑,但今天的天已经亮了。by江雪。
她拿起那把伞撑开,迎着晨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放回窗台上。她坐下来翻开速写本,翻到昨晚画了“等”字的那一页,拿起笔蘸了暖金色,在“等”字旁边画了一根短弧线,像一扇正在被慢慢推开的门。然后她听到门口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停住了。她没有抬头,但手指停了一下。

那把伞我晾了一整夜。

你看到字条了吗?
门口的人说道。
看到了。

江雪靠在门框上,晨光落在她银白色的发尾上,泛着暖金色。

你觉得今天的天亮得怎么样。
沈念抬起头看着她,窗台上的光正好落在两个人的视线之间。
亮到可以撑开一把伞,再合上。

江雪没有接话,但她嘴角动了一下,像一扇正在被慢慢推开一点点的门。
沈念低下头继续画那根短弧线,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昨天说的那句话……你说我不应该是废物。你是认真的吗?

江雪没有立刻回答。她走进画室,在沈念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旧木头做的,坐下去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她看着窗台上那两盆绿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小时候我妈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我跳舞跳得再好也没用,不如隔壁学钢琴的。她说我总有一天会明白自己不行。
沈念的笔停在纸面上,没动。江雪继续说道。

后来我就一直在想,如果我真的不行,那我为什么还在跳。我跳的时候,膝盖疼得要命,脚趾磨出血,每次停下来都觉得整个人是空的......但第二天我还是会走进练功房。不是因为我想证明什么给别人看。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一点......

是因为我停下来的时候,比跳的时候更疼。
沈念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那你现在还疼吗。

江雪偏过头看着她。晨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楚,她眼下的那一小片青色还没完全褪去,但她的眼神是平稳的。

还疼。但有人帮我缝了一下。
沈念没有问是谁帮她缝的。她低头看着速写本上那根暖金色的短弧线,又看了看窗台上那两根并排放着的皮筋,旧的边缘磨得发毛,新的表面光滑平整,之间隔着一道晨光,像一条还没完全合拢的线。她伸手拿起那根新的皮筋,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那我呢。我要是停下来了,会比跳的时候更疼吗?

江雪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停不下来......

你看那片海。你昨天被骂成那样,晚上回来还是把它画完了。你没有停下来。
沈念低头看着画架上的那片海:深蓝的海面,右上角的暖金色光斑,右下角那道银白色的弧线,还有昨晚画上去的那颗小光斑,旁边写着“你还在这里”。那片海还没有完全画完,但她已经在路上了。
江雪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那根旧皮筋从伞柄上解下来,然后转过身,朝沈念伸出手。她手心里放着那根旧的皮筋褪成灰褐色,边缘磨得发毛,内侧有一道浅浅的裂口。

这根你留着。新的我也留给你。你想用哪根就用哪根。
沈念看着她掌心里的皮筋,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旧的,边缘柔软,带着一点点被体温焐过的温度。她没有立刻缠在手腕上,只是握在手心里。她低头看着那根旧皮筋上那道裂口,裂口边缘的毛边已经微微卷起来了,但裂口本身没有变大。像一道正在慢慢磨平的疤痕。
……万一以后又裂开了呢?

江雪漫不经心的抬眸。

那就再缝一次。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沈念回答,转身走出画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说。

那片海画完之后……我可以看看吗?
行!来就来呗!

沈念握着那根旧皮筋。江雪走了之后沈念坐在画架前,把手心里那根旧皮筋放在桌面上,和新的那根并排摆好。旧的褪了色,新的还是黑的,它们之间隔着一点空隙,但空隙很小,小到光可以从两根皮筋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
她拿起笔,蘸了暖金色,在那幅海面的右下角,画了第二根线。和第一根银白色的弧线交织在一起,像一个正在慢慢成形的针脚。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铺上去,像把什么碎掉的东西,慢慢地、一次一次地拼回原来的轮廓。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灰城冬日的阳光从窗外落进来,落在画布上那片正在被缝补的海面上,把那两根交叉的线照得微微发亮,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被光照透的样子。
她画完之后把笔放下来,看着那两根交织在一起的线。一根银白,一根暖金,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来的线,终于在某一个点上碰到了一起,然后一起往前延伸。她伸手碰了一下画面上那两根线的交点,颜料已经干透了,表面平滑,像是被仔细抚平过的,像一道从伤口变成针脚、再从针脚变成画的一部分的痕迹。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根旧的皮筋,然后把它慢慢缠回左手腕上。旧的,边缘磨得发毛,内侧有一道浅浅的裂口,但光可以从那道裂口里穿过去。就像光穿过一道缝,落到另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