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的画架是被一脚踹翻的。颜料瓶滚了一地,钴蓝泼在校裤上,她没动。沈母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成绩单,纸边已被捏得皱巴巴的,指节发白。

数学58分。58分!沈念你自己看看,隔壁张阿姨家女儿考了多少?人家年级前十!你呢?你天天在这画这些破玩意儿,画得再好能当饭吃吗?你知不知道你爸在外面多辛苦?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辞了工作天天在家伺候你?你就拿这个回报我?
沈母大声的咆哮着,丝毫不顾着女儿的面子。
沈念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滩钴蓝色的颜料慢慢往墙角渗。她想说“我下次会考好”,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沈母把成绩单甩在她脸上,纸页边缘刮过她的眉骨,有点疼。

我供你学画画是让你考级加分用的!不是让你在这画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看看你画的什么东西?黑黢黢的一片,你是心理有病还是怎么着?你要不要脸?你要是真考不上大学,你让我的脸往哪搁?亲戚问起来我怎么说?说我女儿天天在画室里发疯啊?
沈念的手指紧紧攥着画架腿,指甲嵌进木纹里,指节发白。她听见自己心跳声很大,咚咚咚地撞着耳膜,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使劲捶墙。

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你爸吗?别人家孩子周末都在补习班,你呢?你在这画这些没用的东西!你看看你这头发,跟鬼一样,谁家好学生留这种头发?明天给我剪了!
沈母喘着气站在门口,胸口起伏,眼睛里的怒意像烧开的水,不断往外溢。她盯着沈念看了几秒,又往前一步,伸手拽住沈念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提起来。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缩在墙角跟个废物一样!你就不能有点出息?你要是真考不上,你就去打工!别在家吃白饭!
沈念被拽着头发站起来,头皮扯得发麻。她没哭,眼睛里干得发涩,像被风干了很久的河床。沈母松了手,把她往旁边一推,沈念的肩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伸手去揉,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背靠着墙,眼睛垂着,看着自己脚踝上那条被校裤磨出来的红痕。

我养你这么大,不是为了养个废物。我生你还不如生块叉烧!
沈母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走越远,像一根针慢慢从身体里抽出来。沈念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膝盖弯着,额头抵在膝盖上。黑头发散了一脸,遮住她半张脸。她没动,很久都没有动。
画室的窗开着一条缝,深秋的风吹进来,吹得地上那张成绩单翻了个面。背后印着一行印刷体小字:“尊敬的家长,请与孩子一起分析本次考试得失......”沈念伸手把那张纸捡起来,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口袋里。然后她把翻倒的颜料瓶一个一个扶起来,把泼在地上的钴蓝用抹布擦干,把画架重新架好。她站在画架前面,看着那幅画——深蓝的海,右上角有一小片暖金色,还没画完。她拿起笔蘸了银白色,在右下角很小很小地画了一道弧线,像一条鱼刚刚游过。
那天晚上沈念没有留在画室。她把画布翻了个面,背朝外架在画架上,把颜料箱合上,把窗台上的台灯拧灭,然后走出画室,把门带上。
走廊尽头,练功房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沈念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转身下了楼梯。
她走出集训楼的时候,外面下了小雨。她没有伞,站在门口的屋檐下,看着灰城深秋的雨丝在路灯底下斜斜地落下来。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叠成小方块的成绩单,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过了很久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是谁。江雪站在她身后,撑着伞,银灰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她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说“没事吧”,只是把伞往前伸了伸,让伞沿遮住沈念头顶上那片雨。两个人站在雨里,一个没有回头,一个没有说话。雨声很大,像一整张灰色的幕布盖下来。
很久之后沈念开口,声音很轻...
……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江雪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沉思,又像是回忆。

不是的,你不应该是废物。
沈念没有回答。雨还在下。江雪把伞柄轻轻塞进沈念手里,然后转身走回楼里。银灰色的发尾在路灯下闪了一下,消失在门后的暗处。
沈念握着那把伞,站了很久。然后她低头看了看伞柄上绑着的一根黑色皮筋...旧的,褪成灰褐色,内侧有一道浅浅的裂口。她把那把伞撑开,走进雨里。灰城的夜雨落在伞面上,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薄的鼓。
她走在雨里,口袋里装着那张叠成小方块的成绩单,手里握着那把绑着皮筋的伞。雨一直没有停,但她没有停下来。
那天晚上沈念回到画室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拧开那盏暖黄台灯,把淋湿的校服换下来挂在椅背上,然后坐下来把画布翻回正面。深蓝的海还在那里,右上角那小块暖金色还在,右下角那道银白色的弧线还在。她拿起笔蘸了调色盘上的钛白,在海面的右上角画了一小片光斑。很小,像一颗星。
然后她在那片光斑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你还在这里。”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画了一笔,把光斑连到那道银白弧线上。
第二天早上江雪推开练功房的门,看见窗台上放着一把叠好的伞,伞柄上系着一根灰褐色的旧皮筋,皮筋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她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写着:“谢谢你的伞。还有,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