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雨滂沱,彻夜不歇。
城郊乱葬荒郊是整片城池最荒芜阴冷的地方,荒草萋萋,坟冢错落,泥泞的黑土裹着腐朽的气息,混杂着未散尽的血腥,沉沉压在天地之间。昨夜长街厮杀过后,无人收殓的残躯、废弃的尸骨尽数被草草丢弃在此,冷风卷着冷雨呼啸而过,寒意刺骨,浸透每一寸土地。
张小鱼便是在这片死寂的荒芜里,缓缓挣开了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灰蒙蒙的雨夜,铅色云层压低天际,冰冷的雨水砸在他脸上、身上,顺着残破的衣料渗入肌理,带来一阵阵迟钝又尖锐的痛感。
他明明记得,自己早已死透了。
心口那道贯穿前后的致命枪伤,撕裂了他的血肉经脉,断骨崩裂的剧痛、气息断绝的窒息感还残留在意识深处。他记得自己倒在长街血泊里的最后一眼,是望向暗室的方向,心心念念的只有他的大小姐,张妤念。
可此刻,他活着。
浑身早已凝固结痂的致命伤口,正在无声无息地愈合,翻卷的血肉缓缓收拢,碎裂错位的筋骨被一股温润又霸道的力量一点点重塑归位。那是张家旁支千年纯血独有的秘力,枯血活骨,逆天改命,硬生生将他从黄泉谷底拽了回来。
可复生从来不是馈赠,是代价沉重的救赎。
张小鱼艰难动了动指尖,只觉四肢百骸空荡荡的,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丹田经脉一片荒芜,过往数十年苦修的修为尽数散尽,彻底归零。不仅如此,刺骨的寒意扎根骨髓,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哪怕暴雨温热,他依旧浑身冰凉,畏寒体虚,孱弱得如同重伤垂危的病人。
他撑着泥泞的地面,僵硬地翻身,喉间涌上一阵腥甜,闷咳两声,嗓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

活了……我居然活了。
低沉沙哑的自语消散在风雨里,没有半分死而复生的庆幸,只有彻骨的慌乱。
他不怕死,从他叛出张家旁支、誓死追随张妤念的那天起,他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这一生,功名、宗族、前程皆可弃,唯独放不下一位易碎的张家大小姐。
可他最怕的,是自己独活,她不在。
念头落下的瞬间,张小鱼骤然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空茫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凝神感知,动用仅剩的一丝本源气力,去搜寻那道刻入骨髓的气息——属于张妤念,属于他此生唯一效忠、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大小姐气息。
一遍,两遍,三遍……
荒郊风雨呼啸,死寂遍野,天地之间,空空如也。
没有那缕清浅易碎、独属于张家纯血的气息,半点都无。
恐慌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他撑着残破虚弱的身躯,跌跌撞撞从泥泞里爬起来,膝盖刚落地便一阵发软,重重磕在湿冷的泥土碎石上,旧伤牵动新生的血肉,疼得他额角瞬间布满冷汗。

大小姐……
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嘶哑颤抖,带着从未有过的仓皇无助。
就在这时,两道轻缓的脚步声穿透雨幕,从不远处的荒草小径传来。是奉命前来确认尸身、善后收尾的九门手下,两人撑着黑伞,神色肃穆。
看见浑身泥泞、死而复生的张小鱼,两人皆是浑身一震,下意识握紧了腰间兵刃。
“张副官?你、你竟然没死?”其中一人满脸震惊,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昨日长街一战,所有人都亲眼见你重伤殒命,怎么会……”
另一人神色复杂,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与不忍:“张副官,你别再动了。你能活下来已是奇迹,只是元气尽毁,修为全无,往后再无自保之力。”
张小鱼置若罔闻,一把攥住那人的衣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是偏执疯狂的猩红:

我问你们,大小姐呢?张妤念在哪?
两人闻言相视一眼,皆是沉默,神色凝重难言。
许久,方才开口的那人低声叹道:“外界皆知,张家旁支纯血大小姐张妤念,已于昨日战死,身陨名灭,尸骨无存。”

不可能!
张小鱼骤然低吼,胸腔剧烈起伏,极致的悲痛与慌乱压得他几乎窒息,眼底猩红更甚。

她不会死!
他死死咬着牙,语气偏执又坚定,

我能活下来,就是她救的。是她的纯血秘力渡我残躯,她怎么可能先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世间唯一能将他从必死绝境拉回来的,只有张家旁支的嫡系纯血,只有他那位体质易碎、却心怀大义的大小姐。
是她耗尽自身本源,以本命精血为引,枯血活骨,换他一命。
可为何,他活了,却感知不到她半分气息?
难道是透支过重,香消玉殒,真的彻底没了踪迹?
刺骨的恐惧顺着骨髓蔓延开来,比浑身重伤、修为尽废更让他痛不欲生。
风雨更烈,淋透了他的黑发衣衫。
张小鱼僵在漫天冷雨之中,残破的身躯堪堪伫立,眼底的疯狂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茫与死寂。
他枯骨重生,残躯苏醒,捡回了一条残破无用的性命。
可这世间唯一支撑他活着的执念,好像没了归宿。
若无她在,这场逆天复生,不过是让他独守余生寒凉,岁岁年年,受尽相思与悔恨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