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血色微光散尽,湘西深山的毒虫潮彻底消弭无踪。
林间浓稠的毒雾缓缓褪去,萦绕数日的阴煞凶气消散大半,死寂的山林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生机。可绝境虽解,代价却尽数落在张妤念身上,方才强行催动张家旁支纯血本源、透支神魂护下全队,已然彻底摧垮了她本就纯净易碎的神魂根基。
张小鱼死死将发软的少女抱在怀中,胸膛紧绷,指尖止不住的发颤。
怀里的人本就唇色惨白、气息微弱,此刻更是浑身细微颤抖,长长的睫毛毫无力气地垂落,眼底的光亮时明时暗,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周遭幸存的士兵纷纷围拢上来,人人面色愧疚,看着怀中神志涣散的大小姐,低声唏嘘自责。
“都怪我们无用,要让大小姐耗损神魂救我们……”
“湘西凶阵煞气温养千年,纯血硬撼,怕是伤及根本了……”
众人的低语落在耳畔,张妤念原本松弛的身子,忽然猛地一僵。
下一瞬,她倏地睁开双眼。
那双方才空洞呆滞、毫无焦距的眸子,骤然恢复了往日的澄澈清明,眼底神智回笼,冷静又清醒,全然看不出半分神魂耗损的病态。她轻轻抬手,推开张小鱼紧绷的怀抱,动作轻柔却利落,语气平稳冷静,丝毫不见方才的虚弱崩溃。
都起身吧。

虫潮已退,凶阵煞气大减,此地依旧不宜久留,即刻整顿队伍,继续前行。

条理清晰,气场沉稳,和往日从容冷静的模样别无二致。
众人皆是一愣,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暗自庆幸大小姐并无大碍。
唯有抱着她的张小鱼,心头骤然一沉,生出无尽的不安。
他太了解她了。
此刻的清醒太过刻意,太过僵硬,是神魂崩乱前强行维系的最后理智,是透支本源后的回光返照。
他俯身,指尖轻轻抚过她微凉的脸颊,嗓音压得低沉又焦灼:

大小姐,你还好吗?是不是很难受?我们原地休整,不急着赶路。
张妤念微微偏头看向他,眼神温柔清醒,浅浅摇头,语气平稳无波:
我没事,不必担心。全队安危为重,尽快离开腹地才是上策。

她的每一句话都无比理智,可微微泛白的指尖、克制颤抖的肩颈,早已暴露了她濒临崩溃的状态。
不过短短数息,变故骤生。
方才还冷静自持的少女,眼底清明骤然尽数褪去。
澄澈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懵懂茫然的雾气,所有的沉稳冷静轰然崩塌。方才条理清晰的眸子,此刻空空荡荡,像不谙世事的稚童,连眼前熟悉的人影都变得模糊陌生。
她身子一软,重新跌回张小鱼怀里,双手下意识胡乱抓着他的衣襟,力道慌张又无助,软糯的嗓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全然没了方才的镇定。
小鱼……我好晕……

这里好黑,我害怕,我不认识这里……

她认不出方才拼死化解的虫潮绝境,记不起自己耗血救了全队的事情,神魂彻底陷入混沌痴癫。
前一秒冷静控场,条理分明、运筹全局;后一秒神志溃散、懵懂怯懦、崩溃撒娇。
两种极致的状态疯狂交替、反复拉扯,彻底打乱了她的心智,形态崩乱,失控至极。
张小鱼心脏狠狠紧缩,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全身。
他连忙伸手稳稳托住她发软的脊背,将她紧紧护在怀里,掌心一遍遍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轻声细语安抚着陷入恐慌的她,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心疼。

别怕,我在。

我一直在你身边,没人会伤害你。
可她的状态已然彻底失控,根本无法稳定心神。
不过片刻,她眼中的懵懂哭意又骤然褪去,神智再次强行回笼,整个人瞬间褪去软糯怯懦,重新变得冷静疏离。她微微挣开他的怀抱,站直身子,抬手拢了拢凌乱的衣襟,语气淡漠冷静,有条不紊地安排撤离事宜,仿佛方才崩溃痴癫的人从不是她。

全员检查伤势,整理行囊,十分钟后立刻撤离凶局腹地。
士兵们面面相觑,看着大小姐反复切换的状态,满心惶恐与酸涩,谁也不敢多言。
清醒与痴癫反复交织,理智与混沌不断博弈。
她的神魂像是裂成了两半,一半是强忍责任、护全众人的张家旁支纯血大小姐,冷静坚韧、负重前行;一半是神魂破碎、不堪重负的易碎少女,懵懂脆弱、无助怯懦。
张小鱼看着她一次次强行撑住理智,又一次次瞬间崩乱失控,眼眶隐隐泛红,心口的疼痛几乎窒息。
他终于强行伸手,轻轻按住她还欲说话的肩头,打断了她所有安排,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藏着极致的疼惜。

我说了,原地休整。

全队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没有人,比你更重要。
林间微风拂过,吹散残余的薄雾。
少女静静立在原地,身形单薄摇摇欲坠,眼底清明与茫然反复更迭。
这场因救众人而起的神魂崩乱,彻底缠上了她。
前路未明,心智失控,而他的余生执念,从此只剩一件事。
护住她,守着她,无论她清醒通透,还是痴癫懵懂,不离不弃,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