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潮翻涌成海啸,黑压压覆满整片山林。
崩碎的防御阵型彻底溃散,士兵的痛呼、毒虫摩擦草木的沙沙怪响交织在一起,成了湘西深山最绝望的葬歌。剧毒毒液弥漫在雾气里,吸入一口便喉间灼痛、气血翻涌,所有人都被逼到了山穷水尽的死局。
张小鱼持刀的手臂早已沾满粘稠的虫液,旧伤被毒汁反复侵蚀,皮肉红肿溃烂,刺骨的灼痛顺着筋骨蔓延全身。他死死将张妤念护在怀中,刀风凌厉劈退一波又一波虫浪,可毒虫数以万计,杀不尽、挡不绝,体力早已透支到极致。
他气息紊乱,额角冷汗不断滚落,嗓音沙哑得发沉:

坚持住!再撑片刻,我找机会突围!
可话音刚落,头顶树梢骤然落下大片毒虫,直逼众人面门。
一名士兵躲闪不及,脖颈瞬间被毒虫啃咬,肌肤转瞬乌青,身体直直栽倒在地。剩下的人人心大乱,眼底尽数漫上绝望。
“副官,撑不住了!这虫潮根本挡不住!”
“我们今日怕是要尽数葬身此地!”
绝望的低语落在耳边,张妤念埋在张小鱼怀里的身子轻轻颤抖。
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个永远无所不能、永远替她挡风遮雨的男人,脊背已经绷到极致,手臂颤抖不止,满身伤痕累累,却依旧不肯后退半步。
她是张家旁支留存的唯一纯血嫡系,生来神魂纯粹,身负上古血脉净化之力,可这份力量太过霸道,每一次动用,都是以损耗神魂、折损本源为代价,族人代代叮嘱,不到灭顶绝境,万万不可开启。
可眼下,已是绝境。
再耗下去,全队覆灭,连护她一生的张小鱼,也会葬身虫海。
张妤念心底瞬间下定了决心。
她轻轻抬手,抵住张小鱼还在挥刀的手腕,声音轻得像破碎的风,却异常坚定:
小鱼,别撑了。

张小鱼动作一滞,垂眸看向怀中人,眼底满是焦灼:

听话,别乱动,我还能挡。
你挡不住的。

张妤念抬眸,苍白的小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剩一片温柔的决绝,
我能救大家,也能救你。

不等他反应,她已然抬手,指尖用力,狠狠划破了自己的掌心。
细密的血珠瞬间渗出,澄澈鲜红,不同于寻常人暗红的血液,张家旁支纯血自带清光,在阴煞漫天的山林里格外刺眼。

大小姐!不可!
张小鱼瞳孔骤缩,心底骤然升起极致的恐慌,他伸手想去阻拦,却被张妤念轻轻推开。
这是唯一的办法。

她轻声呢喃,闭上双眼,任由掌心的鲜血源源不断溢出。精纯的纯血之力腾空而起,化作漫天细碎的血色光雾,顺着翻涌的浓雾四散铺开。
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但凡血色光雾笼罩之处,猖獗肆虐的剧毒毒虫触之即僵,密密麻麻的虫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溃散、消亡,腥臭毒雾被血色清气尽数净化,林间致命的阴邪煞气也在飞速消散。
压顶的虫潮海啸,硬生生被这一缕纯血之力逼退、消解。
全队眼前瞬间一空,笼罩众人的死局骤然破解。
可代价,尽数落在了张妤念一人身上。
神魂透支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像是有人生生撕裂她的魂魄,抽走她所有神志。她原本清亮的眼眸快速蒙上一层涣散的白翳,视线模糊不清,脑袋昏沉胀痛,意识一点点剥离溃散。
她身形摇摇欲坠,浑身力气被抽空,连站稳都成了奢望。

妤念!张妤念!
张小鱼慌了,这是他此生第一次彻骨的慌乱。他扔掉手中长刀,伸手牢牢抱紧发软下坠的少女,掌心触到她冰凉颤抖的肌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
他看得见她眼底的光彩飞速熄灭,灵动澄澈的眸子变得空洞呆滞,连看他的目光都失去了焦距。
周围的士兵惊魂未定,看着眼前虚弱濒死的大小姐,个个满心愧疚,垂首失语。
“对不起……是我们没用,还要大小姐以身耗神救我们……”
张妤念靠在张小鱼怀里,呼吸浅弱无力,唇色惨白如纸。她费力抬了抬眼,想看清他的模样,脑袋却阵阵空白,连熟悉的人影都快要记不清了。
她微微扯了扯嘴角,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轻轻唤他:
小鱼……我头好晕……好像……记不得你了……

神魂濒临溃散,神智寸寸剥离。
她耗尽半生本源,换来了全员生机,却将自己,推向了神志尽失、痴傻懵懂的深渊。
张小鱼抱着怀中人颤抖的身躯,喉间腥甜翻涌,眼眶赤红。他死死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力道克制又极致珍惜,字字沉痛,响彻寂静山林。

没事的。

记不得没关系。

往后余生,我守着你,我一遍遍告诉你,我是你的张小鱼。
哪怕她神魂耗损、神智尽失,变成懵懂痴傻之人,他这叛族孤魂,也会一生一世,寸步不离,护他的大小姐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