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瘴气经久不散,浓稠的白雾裹着刺骨的湿凉,死死黏在人的皮肉之上。崎岖泥泞的野径颠簸难行,脚下腐叶湿滑,每一步踏落都带着沉沉的负重,湘西山林终年盘踞的阴煞戾气,层层叠叠压在众人肩头,让人喘不过气。
队伍休整过后再度启程,林间毒虫窸窣窜动,潮湿的浊气侵入骨血,原本勉强支撑的凶险前路,愈发难熬。
张小鱼依旧走在队伍最前方开路。
他身姿依旧挺拔笔直,脊背绷得极紧,一如往日的沉稳冷峻,仿佛从不知疲惫、不惧险境。可无人知晓,自踏入这片深山开始,一股细碎又尖锐的痛感,便顺着右肩经脉不断蔓延、反复撕扯。
那是昔日闯深山古墓、为护张家旁支宗族秘物留下的旧伤。
彼时古墓机关丛生、煞气滔天,他硬生生替宗族扛下致命重创,伤口深可见骨,险些废了整条臂膀。后来虽侥幸愈合,却落下病根,最怕湿寒戾气、厚重杀气。而如今湘西深山的瘴气阴寒、前路暗藏的杀伐之气层层叠加,彻底勾出了沉埋已久的旧疾。
尖锐的隐痛渐渐变成钝重的酸胀,顺着肩骨蔓延至整条手臂,连握刀的指尖都泛起细微的发麻感。
张小鱼垂在身侧的左手几不可查地蜷了蜷,骨节微收,死死压住肩头翻涌的痛感。面上依旧冷寂无波,眉峰平稳,步伐从容,半点不露分毫异样。
他是全队的主心骨,是所有人的依仗,更是张妤念唯一的靠山。军心本就因山路凶险浮动不安,他绝不能露半分疲态,更不能让那位易碎娇弱的大小姐,为他分神担忧。
一路隐忍,硬生生将刺骨剧痛全部压在心底。
身后的张妤念虽体虚力弱,心思却格外细腻敏锐。
她跟在后方,目光始终若有若无落在前方挺拔的背影上。这大半个时辰以来,她明显察觉出了不对劲。往日行走步履轻快、动作利落的人,今日步伐虽依旧规整,却隐隐慢了半拍,偶尔越过陡坡时,侧身借力的动作会极轻微地滞顿一瞬。
山间冷风穿林而过,吹起他肩头的衣料,隐约能看见他右肩绷得僵硬,完全不敢大幅活动。
心底的不安骤然收紧,密密麻麻的担忧席卷而来。
待走到一处略微平坦的空地,张妤念终于轻声开口,嗓音清软,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
张小鱼,停下来歇一会吧。

话音落下,前方开路的几人皆是一愣。前路紧迫,张家旁支追兵随时可能追至,所有人都恨不得加快脚程,唯有大小姐敏锐察觉到了异常。
张小鱼闻声回头,漆黑的眸底快速敛去一闪而过的隐忍痛楚,面色平静无波,低声回道:

无碍,山路不宜久停,追兵紧迫,我们尽快赶路更稳妥。
我说,休息。

张妤念上前两步,微微抬眸望他,苍白的小脸带着几分执拗,清澈的眼眸直直看穿他所有伪装,
你不对劲,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对劲。

她生在张家深宅,自幼便依赖他、观察他,他细微的情绪、隐秘的状态,从来都瞒不过她。
周围的士兵面面相觑,纷纷停下脚步,自觉退后几步留出空间,不敢打扰二人。
张小鱼心口微滞,喉结轻轻滚动,依旧强撑着从容,语气放得温和:

大小姐多虑了,只是山路颠簸,些许疲累而已,不碍事。
他刻意微微抬了抬右臂,装作灵活无碍的模样,可那一瞬间肩头牵扯的剧痛,让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暗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可这细微的破绽,偏偏被张妤念精准捕捉。
她看着他僵硬的肩头,看着他刻意克制的姿态,心头酸涩骤然泛滥。她记得清清楚楚,他右肩有一道极深的旧疤,是当年深入千年古墓、九死一生归来留下的旧伤,最畏湿寒、怕煞气侵体。
如今湘西瘴气入骨、山林煞气深重,旧伤定然彻底复发了。
是古墓的旧伤,对不对?

张妤念放轻了声音,带着细碎的心疼,睫毛轻轻颤动,
瘴气入体,勾出旧疾了,你一直在忍着。

一句轻声质问,瞬间戳破了他所有的伪装。
张小鱼沉默片刻,看着眼前少女澄澈又担忧的眼眸,所有坚硬的防备悄然软化。他不再掩饰,只是低声道:

小伤,不影响赶路,无需挂怀。
怎么会不碍事。

张妤念轻轻蹙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色,
古墓旧伤最是凶险,湿寒淤积在骨,强行硬撑,只会伤得更重。

她看着他强撑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一路走来,风雨杀机、刀枪剑雨,他永远都是这样,习惯性独自扛下所有伤痛与危难,永远把安稳和周全留给她,把所有苦楚藏在无人看见的暗处。
明明痛到肢体发麻,却依旧为她开路、护她周全,半步不曾停歇。
张小鱼望着她泛红的眼尾,心底的痛感远超肩头旧伤。他最怕的,从来不是旧伤刺骨,不是前路生死,而是看见这位大小姐,为他流露半分难过。
他放柔语调,声音低沉克制:

属下无妨,只要能护大小姐平安脱险,这点伤痛,不值一提。
林间白雾依旧浓稠,湿冷的风掠过肩头,旧伤的酸胀刺痛再次翻涌。
他垂眸看着眼前易碎温柔的少女,心底只剩执念万丈。
纵使旧伤彻骨,纵使前路艰险,纵使满身伤痕,他也会拼尽全力,护她岁岁平安,护她安然走出这片生死未知的湘西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