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深山的瘴气终年不散,白茫茫的浓雾吞尽林间天光,潮湿的冷风卷着腐叶与泥土的腥气,一遍遍扫过荒芜山野。泥泞湿滑的小径蜿蜒向密林深处,看不见尽头,压抑的氛围沉沉笼罩着整支队伍,无人敢轻易言语。
短暂休整过后,众人再度启程。
张小鱼依旧固执地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刻意挺直脊背,收紧所有外露的情绪,步伐依旧沉稳有力,仿佛方才那蚀骨的旧伤疼痛从未发作过。可张妤念就跟在他身后几步之遥的地方,目光寸寸描摹着他的背影,将他所有刻意的伪装尽数看在眼里。
她看得太清楚了。
他抬臂拨开挡路枝桠的动作极为僵硬,右臂始终不敢大幅度发力,侧身避让陡坡时,肩头会下意识绷紧,连呼吸都比平时沉缓几分。每一次细微的滞顿,都是他强忍剧痛的证明。
旁人皆以为这位叛族副官铁骨铮铮、无坚不摧,只有张妤念知道,他满身风霜伤痕,皆是为她而生。
心底像是被温水泡胀的酸涩密密麻麻铺开,堵得胸口发闷,眼眶微微发烫。
她自小是张家旁支捧在掌心长大的纯血大小姐,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半生安稳,从未受过半分委屈苦楚。而张小鱼,自年少入府追随她开始,便一直站在她身前,替她挡尽风雨,替她扛尽灾祸。
那些藏在他皮肉之下的伤痕,每一道都有来由,每一道都镌刻着对她的守护。
年少时她外出遇险,他徒手为她挡下匪盗利刃,小臂落下一道狭长刀疤;张家旁支内斗夺权,有人暗中对她下蛊暗算,他以身试毒,落下常年体虚的病根;早前深入凶险古墓,也是为夺回能保她安稳的宗族信物,硬生生扛下煞气重创,留下这处最怕湿寒的肩头旧伤。
从前她懵懂怯懦,只知依赖他的庇护,从未细细深究他伤痕背后的苦楚。可如今一路亡命逃亡,前路生死未卜,她眼睁睁看着他旧伤复发、强忍剧痛,依旧不肯放缓半步,所有隐忍与牺牲,终于尽数落在她心底,刻骨铭心。
走在身侧的士兵察觉到气氛沉闷,低声劝慰:“大小姐,副官素来坚韧,一点旧伤撑得住,咱们得抓紧赶路,避开张家旁支的追兵才是重中之重。”
这话寻常无碍,落在张妤念耳中,却只觉得刺心。
她轻轻颔首,声音轻哑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知道他撑得住,可他不必事事都硬撑。

世人只看见他的强悍无畏,只依仗他的保驾护航,却无人在意他会不会痛、会不会累。
前路追兵在后,瘴气蚀骨,毒虫环伺,整座深山皆是死地。他身为叛族之人,舍弃宗族、舍弃身份,陪着她坠入绝境,扛下所有人的压力与凶险,从来无怨无悔。
思绪翻涌间,前方的张小鱼忽然微微侧身,抬手精准扫开一株带着毒刺的野草,动作僵硬却依旧下意识护住身侧的她。
这细微至极的本能举动,彻底揉碎了张妤念的心。
她停下脚步,轻声唤他:
张小鱼。

少年副官闻声立刻回头,漆黑的眼眸瞬间敛去所有隐忍的痛楚,只剩下全然的温顺与警惕,生怕她遇到半分危险:

大小姐,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适?吸入瘴气了?
他第一时间关切的,永远是她的安危,从来不是自己溃烂复发的旧伤。
张妤念抬眸望着他苍白冷峻的眉眼,望着他肩头紧绷的衣料,轻声问道:
很疼对不对?

简简单单五个字,温柔又直白,戳破了他所有的伪装。
张小鱼喉结微微滚动,垂眸看向眼前眼底泛红的少女,心头的酸涩远比肩头剧痛更甚。他轻轻摇头,语气克制又温柔:

不疼,无碍,不耽误行程。
你不用骗我。

张妤念睫毛簌簌落下细碎湿意,声音软而执拗,
我都看见了。你每一次停顿,每一次僵硬,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缓步上前一步,距离他极近,能清晰看见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与痛楚。
你的所有伤,所有苦,所有隐忍,我都记着。

风吹散林间薄雾几分,少女的声音轻轻落在耳畔,温柔却格外郑重。
从前她不懂何为奔赴,何为牺牲,如今在这茫茫生死深山里,她终于彻底明白。他叛离张家旁支,弃了前程,负了骂名,满身伤痕累累,半生颠沛流离,从头到尾,只为护她一介易碎的大小姐周全。
张小鱼怔怔看着她泛红的眼眸,心口骤然滚烫,又酸又软。
他从没想过要让她愧疚,从未想过让她背负亏欠。他的守护从来心甘情愿,是他此生唯一执念。
他低声道:

属下护主,理所应当。
不是的。

张妤念轻轻摇头,眼底情绪澄澈又滚烫,
从来没有什么理所应当。

世间所有不离不弃,所有以身相护,皆是深情,皆是偏爱。
浓雾再次漫卷而来,将两人身影轻轻笼罩。
张妤念默默将他此刻强忍伤痛的模样、过往一道道刻骨伤痕,尽数妥帖藏进心底。
往后余生,他予她万般守护,她便记他所有深情,岁岁不忘,分毫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