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湘西深山腹地深入,周遭的气息便愈发阴翳压抑。
比起长沙城郊尚且清朗的风月,这里的山林像是一座终年不见天日的囚笼。参天古木枝桠交错,层层叠叠的枝叶遮蔽了整片天穹,浓稠的白雾缠绕在山腰林间,不是晨起薄雾,是沉积百年不散的深山瘴气,湿冷黏腻,吸入肺腑便带着一股刺骨的腥甜浊气。
脚下根本无半分规整山路,只有被野兽踩踏出来的泥泞野径,碎石混杂着腐烂的落叶,踩上去软烂湿滑,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万分。
队伍进山不过两个时辰,随行几名久经沙场、惯走险路的旧部士兵,已然面露疲色,呼吸粗重紊乱。
张妤念跟在队伍中段,步伐轻轻放缓,纤细的身形在浓密林间显得格外单薄。她本就是养在张家深宅的纯血大小姐,半生锦衣玉食,从未踏足这般蛮荒凶险的地界。连日赶路本就耗损心神,此刻置身瘴气弥漫的深山,只觉得头昏沉沉的,胸口闷得发慌。
一层薄薄的苍白覆满她精致的眉眼,长长的睫毛无力垂着,微微颤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吸入更多淤堵的瘴气。

大小姐,慢点走。
前方开路的张小鱼骤然停步,闻声回头。
他早已敏锐察觉身后人的异样,漆黑的眸子穿透层层白雾,牢牢锁在她孱弱的身影上。一路行来,他看似在前开路、冷静探查路况,余光却从未有一刻离开过张妤念半步。
张小鱼大步折返,脚下泥泞溅起细碎水花,他眉头紧蹙,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担忧。他抬手撕开腰间随身携带的解毒药包,取出一枚乌黑温润的蜜丸,递到她面前,语气是压着焦灼的温柔:

含住,防瘴气侵体。
张妤念抬眸看他,视线微微发虚,轻声应声,乖乖张口含下药丸。微凉的药味在舌尖化开,稍稍压下了胸腔翻涌的闷恶。
一名士兵擦着额角的冷汗,忍不住低声叹道:“副官,这湘西的瘴气也太邪门了,比咱们以往走的所有险地都凶,才两个时辰,兄弟们已经头晕乏力,再往里走,恐怕扛不住。”
另一名士兵紧随附和,语气带着忌惮:“而且这山里到处都是毒虫,草叶里藏着蚂蟥、毒蚁,方才已经有人被毒虫蛰伤,伤口又红又肿,发麻发疼。这般层层叠加的凶险,若是张家旁支追兵此刻赶来,我们根本无力应战。”
众人心中皆是忐忑不安。
山路难行、瘴气蚀体、毒虫环伺,三重险境层层裹挟,远比预想中更加凶险百倍。
张小鱼垂眸看向身侧气息不稳的少女,指节悄然攥紧,周身气场冷沉凛冽。他扫视一圈众人,声音沉稳笃定,压下队伍里浮动的慌乱:

休整片刻,清理伤口、调息换气。瘴气正午最盛,我们避开正午高热,稍作歇息即刻赶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前路凶险,可身后是步步紧逼的张家旁支,退无可退,只能一往无前。
话音落,他下意识侧身挡在张妤念身前,替她隔绝林间吹来的湿冷阴风,目光仔细扫过她裸露的手腕与脖颈,低声询问:

有没有被毒虫碰到?身子可还受得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褪去了对下属的冷峻,只剩独独给她的小心翼翼。
张妤念轻轻摇头,指尖微微泛白,轻声道:
我还好,只是……这里太闷了。

瘴气缠体,浊气入肺,像是有无数细密的丝线缠裹着四肢百骸,让人浑身发软,提不起半点力气。她看着眼前连绵无尽的深山白雾,前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心底也跟着泛起茫然。

累了就靠后歇息,我守着你。
张小鱼的眉眼软了几分,动作细致入微,抬手替她拢紧衣襟,将所有漏风的缝隙全部掩好,

有我在,不会让毒虫伤你分毫,也不会让瘴气损你根基。
他是叛族弃子,早已无惧刀枪剑雨、诡煞险境,唯独怕她这朵养在温室的纯白繁花,折在这蛮荒深山里。
张妤念望着他挺拔坚韧的背影,心头酸涩翻涌。
全队人人艰难困苦,他却始终撑着所有人,一边探查前路杀机、安抚军心,一边时时刻刻惦记着她的安危,将所有疲惫与压力尽数独扛。
她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糯担忧:
你也歇歇吧,你一路都没停过。

张小鱼身形微顿,回头看向她,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缱绻,却依旧恪守分寸,只淡淡道:

我无妨。
他早已习惯为她遮风挡雨,早已习惯把所有危险挡在身前。
短暂的休整转瞬即逝,林间的虫鸣愈发嘈杂刺耳,暗处隐约传来细碎的窸窣声响,毒虫盘踞,瘴气愈发浓稠,凶险还在层层叠加。
张小鱼起身重新整队,冷冽的目光望向茫茫深山前路。
雾气滔天,山路诡险,毒虫噬人,瘴气蚀骨。
可只要身后是张妤念,纵使前路寸步难行、九死一生,他亦愿披霜踏雾,为她杀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