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夜的冷雨堪堪收歇,天刚蒙蒙泛白,灰蒙蒙的晨雾便笼罩了整座宅院。潮湿的寒气顺着青砖缝隙钻出来,浸透衣衫,带着深山独有的阴冷气息,压得人心口发闷。
听雨院外的空地上,一行人已然整装完毕。
寥寥数人,皆是跟着张小鱼叛离张家旁支的旧部,个个神色肃穆,腰间短刃出鞘半寸,寒芒森然。历经昨夜整夜无声的情绪拉扯,空气里那股缱绻又酸涩的余温尚未散尽,便被即将启程的凛冽危机彻底覆盖。
张妤念站在石阶之下,一身轻便的素色劲装褪去了往日闺阁大小姐的娇软,却依旧掩不住骨子里的易碎孱弱。晨光稀薄,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衬得眉眼清浅单薄,细细的手腕露在衣袖外,看着仿佛一阵山风便能折断。
她垂着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针脚,心底一片纷乱。
湘西深山,历来是地界禁忌之地。
世人皆知那里迷雾终年不散,山林诡煞丛生,传言藏着千年山神秘咒,入山者十去九空。更遑论如今他们身后,还有穷追不舍的张家旁支追兵,宗族围剿、诡山杀机、未知险境,三重危机层层叠叠,横亘在前路之上。
此去一程,茫茫无归,生死从来由不得自己。

大小姐,山路湿寒,披上吧。
低沉克制的男声在身侧响起。
张小鱼缓步走来,身形挺拔如松,深色劲装沾着薄薄一层晨露,满身肃杀气场压得周遭气息凝滞。他指尖捏着一件深色防风外袍,骨节分明的手微微低垂,动作轻缓,带着难以掩饰的小心翼翼。
昨夜彻夜对峙的隐忍与煎熬还凝在他眼底,漆黑的眸底沉沉郁郁,翻涌着不敢外露的担忧与深情。
张妤念微微抬头,目光撞进他深邃暗沉的眼眸里,心头轻轻一颤。她轻轻摇头,声音清浅微弱,带着一夜未歇的疲惫:
不必,我不冷。


湘西深山昼夜温差极大,雾寒入骨,你受不住。
张小鱼语气不容置喙,却依旧放得极轻,他避开她的目光,抬手将外袍轻轻披在她单薄的肩头,指尖刻意克制,未曾触碰她分毫肌肤,恪守着最后一寸分寸,

你身子弱,不能受寒。
一句简单的叮嘱,藏着他压入骨髓的牵挂。
他是叛族之人,早已弃了张家旁支所有规矩,不惧追杀,不畏诡煞,唯一放心不下的,从来只有这位养在深宅、不染风霜的大小姐。
一旁的下属见状,忍不住低声开口:“副官,张家旁支的追兵最迟三日便会赶到边界,湘西山林地势复杂,还有山神诡煞作祟,我们真的要径直入山吗?绕道尚且有一线生机。”
张小鱼整理外袍的动作一顿,眸光骤然沉冷,周身戾气瞬间铺开:

绕道拖延时日,只会被追兵合围堵截。深山虽险,却比围剿多一条活路。
字字句句,冷静果决,是历经无数生死厮杀的判断。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执意入湘西,不止是为了避祸,更是为了寻唯一能洗去自身罪孽、能彻底护下张妤念的机缘。哪怕前路万丈深渊,他也必须闯。
张妤念听得清晰,心头酸涩翻涌。
她轻轻拢紧身上的外袍,衣料间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冷硬的气息,是独属于他的安稳味道。她抬眸望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凝重,轻声问道:
前路九死一生,你后悔吗?

后悔叛族,后悔带她涉险,后悔赌上所有奔赴一场未知生死。
张小鱼垂眸,目光落在她苍白柔弱的小脸上,眼底的冷硬瞬间软化,藏着无人察觉的温柔与孤勇:

我从不后悔。
叛族之名,满身罪孽,万千杀机,他皆可独扛。唯一的执念,便是护她周全。
可我怕。

张妤念的睫毛轻轻颤抖,眸底浮起一层浅浅的水雾,声音带着细碎的颤抖,
我不怕险境,不怕追兵,我怕此去前路茫茫,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曾经朝夕相伴的年少,回不去毫无隔阂的时光,甚至可能,回不去彼此相守的今朝。
这话戳破了两人心底最深的忌惮。
张小鱼喉结重重滚动,心口像是被钝器碾过,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他望着她泛红的眼尾,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稳的承诺:

有我在,定护大小姐平安出山林。
依旧是疏离的身份说辞,却是他能给出最厚重的誓言。
双向深爱,依旧双向不敢。
爱意藏于心底,不敢宣之于口,只能化作一路不离不弃的守护。

全员整装,即刻出发!
张小鱼收回所有柔软情绪,转身看向一众下属,声音铿锵有力,褪去所有私人情绪,只剩杀伐决断的冷峻。
众人齐声应和,声响划破清晨的薄雾。
张小鱼率先抬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却下意识顿住身形,微微侧身,放缓了脚步,无声迁就着身后步履轻盈、身子孱弱的少女。
晨雾愈发浓郁,将一行人的身影渐渐笼罩。
前路湘西深山,迷雾重重,诡煞暗藏,张家旁支的追杀步步紧逼,生死危机蛰伏在每一寸山林暗处。
风卷着潮湿的凉意掠过林间,吹动少女肩头的衣袍,也吹动两人心底隐忍不散的相思。
此去前路茫茫,吉凶难测,生死未卜。
可只要他在前方为她披荆斩棘,她便敢紧随其后,纵万丈深渊,亦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