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深秋长沙,寒意浸透老城砖瓦。
张家旁支后院废园常年无人打理,早已荒芜破败。残垣断壁立在沉沉暮色里,枯黄野草随风倒伏,满地落叶被晚风卷得沙沙作响,荒凉感扑面而来。长廊木柱久经风雨,布满斑驳裂痕与青苔,檐角一盏煤油灯孤零零摇曳着,昏黄灯光微弱又黯淡,勉强破开浓稠夜色,将周遭冷寂的氛围衬得愈发压抑窒息。
张纾念静静立在廊下,身体的力量正在飞速流失。
作为张家旁支仅剩的双面纯血大小姐,她活了二十余年,从小到大都是家族的血脉工具。无尽的血脉反噬、旁支长老的层层算计、无休止的禁锢与压榨,早已将她的身心磨得千疮百孔。她素来擅长隐忍伪装,在外人面前永远是清冷狠绝、城府深沉的模样,撑起了张家旁支纯血后人所有的傲骨与威严,可无人知晓,她的意志早已濒临崩裂。
方才与长老对峙、强行压制暴走的血脉之力后,她紧绷数年的心神彻底轰然崩塌。
最后一丝支撑她清醒自持、硬撑气场的力气骤然抽离,极致的脱力席卷四肢百骸。她身形猛地踉跄一晃,再也维持不住笔直挺拔的姿态。凌乱的青丝贴在苍白冰凉的脸颊,往日里那双藏尽算计与隐忍的眼眸彻底涣散空洞,所有的清醒、锋利、冷漠尽数消散,只剩下懵懂纯粹的茫然,彻彻底底褪去了属于张家大小姐的所有锋芒。
她的心智在这一刻尽数清零,退成了不谙世事、胆小怯懦的孩童模样。
一道利落挺拔的身影立刻冲破夜色,快步掠至她身前。
张小鱼眉眼骤然绷紧,素来冷硬淡漠的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心疼。他是叛离张家旁支的孤臣,一身罪孽满身枷锁,此生唯一的执念,便是护好这位被家族磋磨的大小姐。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她,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生怕力道稍重,便伤了此刻脆弱易碎的她。

大小姐,撑住。
张小鱼的嗓音罕见发颤,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轻声安抚。
听见动静,张纾念迟缓地抬眸,长长的眼睫轻轻颤抖,像受惊收拢的蝶翼。她微微歪头,眼神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软糯的声线带着浓重的茫然:
你是谁呀?我不认识你。

短短一句话,瞬间攥紧了张小鱼的心脏,酸涩的痛感密密麻麻蔓延全身。
他放柔所有语气,放缓语速,耐心至极:

我是张小鱼,你的贴身副官。我一直都在你身边,一直在护着你。
身边?

张纾念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鼻尖微微泛红,冷风一吹,单薄的肩头轻轻发抖,
可是这里好冷,好荒凉,我一点都不喜欢这里。这是哪里?我想走。

看着她全然孩童的姿态,张小鱼喉结重重滚动,眼底压着滔天戾气。
世人皆盯着她张家旁支纯血的特殊血脉,人人都想利用她、禁锢她、榨干她所有价值,所有人都逼着她坚强、冷静、无所不能。唯有他,见过她所有的煎熬与痛苦,只想让她卸下所有枷锁,安稳度日。

这里是张家旧园。
张小鱼轻声回答,缓缓上前半步,始终保持着让她安心的距离,

别怕,有我在,没人能逼你,也没人能欺负你。
真的吗?

张纾念小手不安地攥起衣角,眼底满是不安与依赖,双腿发软得几乎站立不住,顺着廊柱缓缓下滑,
我好累啊,小鱼……我的腿好软,站不住了。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回家。

她无意识唤出了他的名字,软糯又委屈,像个寻求庇护的孩子。
张小鱼心头一震,再也克制不住,伸手稳稳托住她纤细的腰肢,温柔将她扶住,力道轻柔至极。

我带你走。
他垂眸望着她空洞又纯粹的眉眼,字字郑重,掷地有声,

大小姐,从今往后,我替你挡尽家族算计,替你扛住血脉反噬,所有风雨我来担。
张纾念依偎在他的力道里,稍稍找到了一丝安全感,小小的身子微微靠近他,小声追问:
那你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丢下我?会不会离开我?

暮色沉沉,晚风不息,摇曳的灯火映在张小鱼漆黑的眼底,盛满了独属于她的温柔与偏执。
他俯身,对上她懵懂的眼眸,一字一句,虔诚许诺:

不会。我叛尽宗族,负尽天下,唯独不会负你。此生余生,我永远守着你。
荒芜旧园,乱世浮沉。
世人皆贪她血脉无双,唯他独护她一身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