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晚风刺骨寒凉,肆虐扫过张家旁支后院的废园。断壁残垣立在沉沉暮色里,枯黄的落叶被风卷得满地打转,撞击着斑驳的青石栏杆,发出细碎又萧瑟的声响。孤零零的琉璃灯悬在廊下,烛火被风吹得左右摇曳,昏黄光影忽明忽暗,将地面的影子扯得扭曲又冗长,整座庭院荒芜冷清,透着一股沁入骨髓的冷寂。
张妤念就僵立在廊中,浑身最后一丝撑着神智、扛着身形的气力,在此刻彻底耗尽。
方才为了挣脱旁支长老的桎梏、强行逼出体内压制的血脉反噬,她几乎掏空了所有底蕴。那股支撑她冷静对峙、维持着张家旁支大小姐所有矜贵与锋芒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不留分毫。
她素来挺拔冷傲的身子猛地一晃,肩头软软垮塌下去,再也撑不住半分气场。
往日的张妤念,是整个长沙九门都不敢轻惹的人物。身为张家旁支最金贵的纯血大小姐,她永远清冷自持,眉眼锋利,喜怒不形于色,无论面对家族算计还是古墓险境,都始终从容冷静,一身御姐风骨震慑众人。可此刻,所有的凌厉、沉稳、城府尽数烟消云散。
乌黑的长发凌乱披散肩头,几缕碎发被冷汗浸湿,死死贴在苍白单薄的脸颊上。她面无血色,唇瓣褪尽所有色泽,惨白得近乎透明。那双素来深邃沉静、藏尽算计与隐忍的眼眸,彻底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瞳孔涣散空洞,再也聚不起半点焦距,只剩一片纯粹的茫然懵懂。
四肢百骸传来刺骨的酸软,像是骨头都被生生抽走,双腿止不住地打颤。她下意识抬手扶住冰凉的廊柱,纤细的指尖死死扣住木质纹路,指节泛白,可微弱的力道根本撑不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极致的脱力席卷全身,紧绷了数年的心神轰然碎裂,所有的理智、认知、世故与防备,尽数清零。
不过瞬息之间,那个运筹帷幄、坚韧冷绝的张家旁支大小姐彻底消失,她的心智急速倒退,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懵懂无知、胆小怯懦的孩童。
“唔……”
一声软糯细碎的闷哼从她喉间溢出,彻底褪去了往日清冷低沉的声线,带着孩童独有的奶气与委屈,轻轻柔柔的,脆弱得让人心颤。
一直寸步不离守在不远处的贴身副官张小鱼,见状心口骤然一紧,身形一瞬掠至她身前。
他素来沉稳冷硬的眉眼瞬间覆满慌乱,长臂下意识想要扶住她,又怕力道太重伤了此刻脆弱至极的人,动作硬生生顿在半空,嗓音紧绷沙哑:

大小姐!你撑住!别晃!
听见动静,张妤念迟缓地转过头。
她转头的动作笨拙又缓慢,长长的眼睫轻轻颤着,像受惊收拢的蝶翼。空洞的眸子定定望着眼前身形挺拔、面色焦灼的男人,眼底没有半分熟悉,只有满满的陌生与怯然。
她微微歪头,脸颊带着一丝茫然的稚气,小声怯问:
你是谁呀?

张小鱼浑身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与慌乱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我是张小鱼,你的副官。
他放柔了所有语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一字一句耐心安抚,眼神死死锁着她苍白脆弱的小脸,

大小姐,你看看我,认得我吗?
不认得……

张妤念轻轻摇头,动作软软糯糯,眼底慢慢泛起一层水光,鼻尖微微泛红,
这里是哪里呀?好冷,我不喜欢这里。

她此刻全然是孩童心性,感知不到过往的恩怨纠葛,体会不到血脉反噬的痛苦,只剩下最本能的感受——冷、怕、陌生。
偌大的张家旁支废园,冷清又荒凉,风吹在身上凉得刺骨,周遭的一切都让她无比不安。
她再也站不住了,扶着廊柱的手缓缓滑落,单薄的身体顺着冰冷的木柱一点点往下滑。整个人蜷缩起来,双臂紧紧环住自己的肩膀,微微发抖,像个被遗弃在寒夜里的小孩。
我好累……腿好软,站不动了。

她垂着眸子,细碎的委屈呢喃不断溢出嘴角,声音轻轻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想回家……我要有人陪,我害怕。

张小鱼看着她这副全然孩童的模样,喉结狠狠滚动,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心疼与戾气。
世人皆盯着她张家旁支纯血大小姐的身份,觊觎她独一无二的血脉之力,拿她当棋子、当工具,逼她隐忍、逼她强大,从无人问津她累不累、怕不怕。
唯独他,从始至终,只想护着她的安稳。
他缓缓蹲下身,与视线懵懂的她平视,语气温柔得近乎卑微,小心翼翼安抚着眼前易碎的人:

不怕,我在。

我陪着你,没人会欺负你。
张妤念听到温柔的声音,茫然的眸子微微亮了一点,湿漉漉的眼神望向他,像个寻求依靠的孩子,软软追问:
真的吗?你不会走对不对?

张小鱼望着她空洞又纯粹的眼眸,心口酸涩得发疼,重重点头,字字郑重:

不走,永远陪着大小姐。
暮色沉沉,晚风依旧寒凉。
废园廊下,昔日锋芒万丈的张家旁支大小姐彻底褪去所有铠甲,心智尽失,宛若稚童,脆弱得一碰即碎。而她身前的男人,甘愿撑起所有风雨,护住她此刻仅剩的纯粹与懵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