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地底古墓的阴寒雾气久久不散，漆黑瘴气如同活物般在狭长甬道里翻涌缠绕，贴着冰冷石壁缓缓流动。蛊毒滋生的异香无孔不入，混杂着古墓千年腐朽的土味，沉沉压在空气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死死禁锢着方寸之地。

张小鱼刚从无边虚妄幻境中挣脱，涣散的瞳孔堪堪收拢，眼底的戾气与迷茫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惶恐与刻骨的自责。

他僵硬地立在原地，挺拔的身形微微紧绷，沾满尘土与细碎血渍的指尖还在不受控制的轻颤。方才深陷幻境、神志尽失的混沌感依旧残留在四肢百骸，那些虚妄的厮杀、无尽的黑暗还在脑海盘旋，可唇间残留的温热腥甜，却无比清醒地提醒着他，方才是谁救了濒临沉沦的他。

视线缓缓下移，直直落在面前人的手上。

张纾念纤细白皙的掌心破开一道狰狞的伤口，猩红的血液还在缓缓渗出，顺着细腻的掌纹不停滑落，滴落在冰冷的青石地面，晕开点点刺目的红。她就静静站在他面前，单薄的身姿立在漫天阴雾之中，眉眼清浅，神色平静，唯有指尖因为失血和刺痛，在微微发颤。

这一幕狠狠撞进张小鱼眼底，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沉稳克制。

他喉结剧烈翻滚，心脏像是被冰水浸泡过的利刃狠狠穿刺，密密麻麻的剧痛与愧疚席卷全身，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从未想过，自己拼尽一生想要守护的大小姐，最后却为了拯救沉沦的他，以身饲蛊，自伤精血。

张小鱼的嗓音沙哑破碎，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褪去了幻境中的暴戾，只剩下极致的狼狈与自责。他缓缓抬眼，漆黑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浓烈的涩意与后怕，目光死死锁着她流血的掌心，不敢偏移分毫。

张纾念看着他彻底清明的眉眼，悬在心口的大石终于轻轻落下，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细微的痛感顺着掌心伤口蔓延开来，丝丝缕缕钻着筋骨，她却毫不在意，只是轻轻抬眸，看向眼前神色晦暗的男人。

她的声音很轻，温柔又淡然，驱散了周遭几分阴冷诡谲，

张小鱼心口一窒，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暗红的血色，愧疚几乎将他彻底淹没。他方才深陷蛊毒幻境，神智全失，封闭了所有感官，任由阴邪吞噬本心，全然感受不到外界的一切，更是让眼前之人孤身留在危险重重的古墓幻境中，为他冒险。

他垂着眼帘，长睫死死压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满是沉郁的自责，

雾气依旧在两人周身缠绕，诡谲的低语断断续续萦绕在耳畔，残留的蛊毒气息还在试图扰动人心，可此刻的张小鱼，眼底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对眼前人的满心亏欠。

张纾念轻轻摇了摇头，微微抬步，又靠近了他几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穿透阴寒雾气的目光格外认真：

张小鱼猛地抬眼，眼底满是焦灼与疼惜，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他守在她身侧数年，拼尽全力为她挡尽风雨、避开所有伤害，穷尽一切护她周全，从未让她受过半分苦楚，可今日，却因他的失守，让她亲手伤了自己。

看着他眼底浓烈的自责与慌乱，张纾念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弧，澄澈的眼眸映着漫天黑雾，却温柔得动人：

她垂眸看了眼还在渗血的掌心，又抬眼定定看向眼前的张小鱼，字字轻柔，却字字入心：

短短几句话，瞬间击溃了张小鱼所有的隐忍。

他身躯微微震颤，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愧疚、动容、后怕、珍视，层层交织缠绕，尽数系在眼前之人身上。他望着面前身姿单薄、却为他倾尽所有的少女，喉间酸涩难忍，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又郑重的低语。

往后余生，纵使身陷绝境、历经万难，他定拼尽性命，护她岁岁平安，再也不让她因自己，受半点伤痕，涉半分凶险。

周遭阴雾翻涌不止，幻境的阴冷依旧包裹着方寸天地，可两人相对而立的方寸之间，却被那一滴温热精血，焐出了乱世绝境里，最滚烫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