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四年,深秋。
地底古墓的阴气湿冷刺骨,浓稠得化不开的黑雾盘踞在狭长的甬道里,将所有光线吞噬殆尽。空气里浮动着腐朽的土腥气,混着张家特制迷魂蛊的诡异异香,丝丝缕缕钻入四肢百骸,悄无声息搅乱人的神智。
张纾念的裙摆被地底碎石磨得发皱,微凉的石壁贴着小臂,寒意顺着肌理直钻心口。她蹙着细眉抬眼,视线尽头的景象早已扭曲失真,哪里还有半分古墓甬道的模样。
层层叠叠的黑色瘴气翻涌蠕动,化作无数细碎黑影缠绕盘旋,耳边是无休止的诡谲低语,嘈杂、阴冷、缠人不休。而不远处立着的张小鱼,彻底沉陷在了这片致命幻境之中。
他向来挺直如松的脊背微微佝偻,漆黑军装沾遍尘土血污,原本澄澈冷静的眼眸彻底蒙上一层死寂的灰。那双素来只映着她身影的眸子,此刻空洞涣散,眼底翻涌着暴戾与迷茫,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克制。
他僵硬地抬着手臂,指节绷得泛白,指尖微微颤抖,掌心无意识地蓄力,对准了身前空无一人的黑雾,像是在抵御什么致命仇敌。
张纾念心脏骤然一缩,密密麻麻的恐慌瞬间攥紧了五脏六腑。
她太清楚这幻境的凶险,更清楚张家蛊毒最是阴毒缠骨,一旦彻底沦陷,神魂被吞,从此便会沦为没有神智、任人操控的杀人傀儡。
张小鱼。

她轻唤出声,声音清浅却带着急色,脚步快步上前,裙摆扫过地面细碎的沙石,发出极轻的声响。
可往日闻声必会立刻回应、步步护她的男人,此刻纹丝未动,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周遭的黑雾越发浓郁,死死缠上张小鱼的四肢,像无数冰冷的锁链勒紧他的筋骨,一点点啃噬他仅剩的理智。他呼吸愈发粗重紊乱,喉间溢出低沉压抑的闷哼,周身戾气暴涨,整个人彻底被幻境裹挟,越陷越深,再也分不清虚实真假。
张小鱼,看着我。

张纾念放轻语调,刻意压下心底的慌乱,慢慢靠近他,目光死死锁着他涣散的眉眼,
是我,张纾念,你看清楚。

男人依旧毫无反应,眼底的灰暗愈发浓重,周身的危险气息几乎要将周遭的阴冷空气冻结。

你别过来……
他忽然哑声开口,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深陷幻境的偏执与挣扎,像是在警告虚无的敌人,又像是残存的本能在抗拒沉沦,

都别碰……我的人……
这句话落,张纾念鼻尖猛地一酸,酸涩的暖意混着惶恐席卷全身。
哪怕神智迷离、身陷绝境,他刻在骨血里的执念,依旧是护着她。
可下一秒,张小鱼身形猛地一晃,头颅痛苦地垂下,指节死死攥紧,手背青筋暴起,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蛊毒彻底侵入神魂的征兆愈发明显,他眼底最后一点属于清醒的光亮,正在飞速熄灭。
不能再等了。
张纾念眼底骤然凝起决绝的神色。
世人皆知张家纯血血脉克万蛊、镇阴邪,是旁人争抢利用的利器,可无人知晓,以纯血精血渡人,耗的是自身本源,痛的是筋脉骨髓。
但她别无选择。
她抬手,指尖抵住自己白皙纤细的掌心,没有丝毫犹豫,猛地用力划破皮肉。
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滚烫的猩红血液立刻涌出,顺着细腻的掌纹蜿蜒滑落,带着张家纯血独有的温热光泽,在阴冷死寂的古墓里格外刺眼。
疼痛让她纤细的身子微微发颤,长长的睫毛剧烈抖动,眼底却一片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她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攥住张小鱼僵硬冰冷的手腕,将流血的掌心直直覆上他微凉的唇瓣。
温热的血色触感贴上来的刹那,张小鱼紧绷的身形骤然一僵。
喝下去。

张纾念凑近他,嗓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执拗,呼吸轻轻拂过他的下颌,
张小鱼,醒醒。

黑雾依旧在周遭疯狂翻涌,诡谲的低语萦绕耳畔,试图再次拉扯他沉沦。
别困在幻境里了

她凝着他涣散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笃定,穿透层层阴邪瘴气,
这里没有敌人,没有厮杀,只有我 ,一直在。

温热的精血顺着他的唇瓣缓缓渗入,纯净霸道的血脉之力,顺着喉间经脉飞速游走,一点点冲刷着侵入神魂的蛊毒邪气。
那是刻在张家血脉深处的克制之力,更是他沉沦黑暗时,唯一能拉住他的救赎。
几秒死寂的僵持后,张小鱼涣散空洞的瞳孔,终于微微收缩、缓缓聚焦。
笼罩在他周身的暴戾戾气一点点褪去,眼底厚重的灰暗层层剥离,被血色压制的神智,正一点点艰难归位。
他僵硬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流血不止的掌心,再抬眼,撞进她盛满担忧与坚定的眼眸里。
幻境里所有虚妄的厮杀、无尽的黑暗、缠骨的阴邪,尽数碎裂消散。
彻底清醒的瞬间,滔天的自责与愧疚瞬间将张小鱼席卷吞噬。
他猛地垂眸,视线死死黏在她不断渗血的掌心,看着那片刺眼的猩红,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四肢百骸,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方才险些彻底沦陷,险些迷失心智,甚至差点,亲手伤了唯一护他、也是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大小姐。
极致的愧疚翻涌在眼底,染上浓重的红。他喉结剧烈滚动,薄唇紧紧抿起,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压抑,周身的冰冷戾气尽数化作深入骨髓的自责,沉默地伫立在原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阴冷的古墓黑雾未散,可他破碎迷离的神智,终被她一滴掌心血,一念温柔语,生生从无边黑暗里,拉回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