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楼幻雾滔天,整座古墓被层层迷离白霭笼罩。
四周机关沉寂、瘴气退隐,取而代之的是蛊惑人心的温柔虚妄。九门众人尽数沉沦,深陷各自的心魔执念,无人挣脱、无人清醒。唯独张小鱼,是这片漫天幻境里唯一的例外。
他原本也该被阵术裹挟,可心口那一点牵挂执念太过深重,硬生生将他的神智钉在清明之间。
周身阴冷古墓场景尽数褪去,周遭环境骤然一转,变成长沙府邸那处临水的暖池别院。
暖意融融,水汽袅袅,细碎温热的水雾浮在半空,朦胧了视线,也撩乱了人心。
眼前的画面真实得过分,每一寸光影、每一缕温度,都贴合他日夜藏在心底、不敢窥探的念想。
池水清澈温热,氤氲白雾缠缠绕绕,掩去大半景致,却偏偏将池中人的身影衬得柔软缱绻。
张纾念浸在暖池之中,乌发湿软垂落,散落在雪白肩头,眉眼卸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染上一层迷离的水汽温柔。
这是张小鱼从未敢妄想、从未敢窥探的模样。
他立在不远处的廊下,身形瞬间僵得彻底,浑身冷硬的筋骨尽数绷紧。
常年覆在脸上的黑色面罩隔绝了神情,可露在外的眼瞳,早已骤然暗沉,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滚烫波澜。
幻境里的张纾念微微抬眼,目光柔柔落向他,没有平日的淡漠疏离,也没有痴癫时的懵懂怯懦,只带着几分勾人的慵懒。
她嗓音轻软,带着水汽的微哑,轻轻唤他:
张小鱼,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张小鱼喉结狠狠滚动一圈,指尖紧绷,掌心沁出薄汗,心底一片兵荒马乱。
他低垂下眼,声音沙哑克制:

属下失礼,不该窥探大小姐。
窥探?

池中的人浅浅一笑,笑意落在眼底,温柔又勾人,她微微抬臂,拨弄一池温水,水声细碎撩人。
这府里的庭院,是你的值守之地,何来窥探一说?

她语气慵懒纵容,像是刻意引诱,字字句句都挠在他紧绷的心尖上。
你日日守我、护我,寸步不离,怎么如今,反倒不敢看我了?

张小鱼背脊绷得笔直,浑身杀伐冷意尽数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克制与卑微。
他是张家叛族弃子,是身负罪印的下人,而她是高高在上、尊贵无双的张家大小姐。
云泥之别,天壤之差。
这份心意,他藏得卑微、藏得隐忍,连一丝妄想都不配拥有。

属下身份卑微,不敢僭越半分。
他字字沉缓,克制得近乎自虐。
幻境里的张纾念却不依不饶,微微倾身,水汽拂过眉眼,眼神缱绻又热烈,直直锁住他躲闪的目光。
僭越?

你守了我这么久,护我数次性命,在你心里,我与你之间,就只剩下身份尊卑吗?

她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几分试探,几分刻意撩拨的温柔。
张小鱼,你当真……半分心思都没有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张小鱼的心跳彻底失控,疯狂撞击胸腔,几乎要冲破皮肉。
眼前的画面太过真实,她的眉眼、她的声音、她的神态,都和他心心念念的模样分毫不差。
压抑数年的情愫、藏了数年的贪念,在这一刻疯狂疯长,彻底冲破理智的防线。
他抬眼,沉沉目光死死落在她身上,眼底是积压半生的深情与偏执,滚烫得近乎灼人。
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半步,距离瞬间拉近。
水汽裹挟着温柔气息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他看着池中人温柔含笑的眉眼,看着她毫无防备、任由他凝望的模样,心底的克制摇摇欲坠。
只差一寸,他便要俯身,吻上他日思夜想的人。
可就在唇瓣即将相触的刹那,他脑海里骤然炸开一道清醒的惊雷。
——她是高高在上的张家大小姐。
——他是满身罪孽、永世低贱的叛族副官。
——他不配。
分毫之差,张小鱼骤然停住所有动作。
眼底滚烫的情欲与贪念,被硬生生碾压、压灭,只剩下无尽的酸涩、卑微与隐忍。
他猛地后退一步,身形依旧挺拔,可微微颤抖的肩头,彻底暴露了他濒临失控的情绪。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所有波澜尽数压下,只剩一片沉寂的清冷。
他对着池中那人,微微垂首,语气低沉、克制、字字恭敬:

大小姐,是属下逾矩了。
幻境温柔撩人,处处皆是蛊惑人心的蜜糖假象。
可哪怕深陷最诱人的情劫幻梦,他也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记得两人之间跨越一生的鸿沟。
他可以为她挡尽刀枪、扛尽宿命、拼尽性命,却永远不敢越雷池一步,不敢亵渎半分属于她的清白与尊贵。
满腔深爱,万般贪念,最终尽数化作一句卑微克制的——属下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