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缕蛊虫黑雾被麒麟血色彻底消融,隔世楼石道内的簌簌异响终于平息。
漫天毒瘴散尽,逼仄窒息的绝境豁然开朗,亲兵们纷纷松气,低声庆幸捡回一命,人人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松弛。
可没人知道,这场全员生路,是张纾念硬生生榨干神魂换来的。
连续两次强行催动顶级纯血之力,早已击穿了她神智承受的底线。反噬来得又凶又猛,没有半点缓冲余地,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起初只是太阳穴阵阵抽痛,像是有无数细针反复扎刺头骨,紧跟着眼前光影剧烈晃动,古墓石壁、人群光影层层重叠、扭曲、涣散,彻底看不真切。
张纾念身形猛地一晃,脚下踉跄半步,纤细的指尖死死攥紧身侧衣料,指节泛白用力。
她咬着牙强撑,睫毛剧烈轻颤,竭力压下翻涌的眩晕,想维持住平日里清冷自持的模样。她早已习惯隐忍,习惯在所有人面前伪装无坚不摧,从不愿让旁人看见自己半分狼狈脆弱。
可这一次的神魂透支太过严重,根本压制不住。
下一瞬,她眼底的清冷沉静骤然碎裂。
原本清明锐利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懵懂水雾,眼底锋芒尽数褪去,褪去了御姐的疏离淡漠,只剩下孩童般的茫然怯弱。
短短一秒,清醒人格彻底崩塌。
晕……

极轻的一声呢喃从唇边溢出,软糯沙哑,全然没了方才冷静破局的笃定。她脑袋昏沉得厉害,浑身力气尽数抽离,整个人摇摇欲坠,像阵风就能吹倒。
一直死死盯着她状态的张小鱼心脏骤然一紧。
他全然不顾自己肩头还在渗血的伤口,跨步上前,稳稳伸手扶住她虚软的手臂,掌心稳稳托住她的腰身,堪堪将人稳住。
温热的触感贴上腰侧,熟悉的气息包裹而来,迷茫恍惚的少女瞬间找到了唯一的依靠。
张纾念下意识往他身侧靠了靠,小手轻轻揪住他的黑衣袖口,黏得很紧,语气带着孩童独有的委屈怯懦:
好晕……头好痛。


属下在。
张小鱼嗓音压得极柔,带着满心的疼惜,稳稳安抚,

大小姐别怕,我扶着您,不会摔的。
他眼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酸涩。
旁人只看见纯血之力所向披靡、次次破局无解,只有他清清楚楚看见,每一次光鲜救人的背后,都是她神智崩裂、自我拉扯的极致痛苦。
可这份软糯懵懂只持续了短短数息。
还未等张小鱼松气,反噬再次骤起。
像是两种人格在脑海里激烈撕扯、争夺身体控制权,方才懵懂怯弱的神色瞬间褪去,眼底水雾尽数收干,清冷锐利的眸光骤然回归。
她猛地回过神,瞬间挣脱了方才依赖的姿态,下意识后撤半步,拉开距离。
腰背重新挺直,眉眼覆上惯有的疏离冷淡,方才软糯呢喃、紧抓他衣袖的模样,仿佛从未发生过。
清醒归来的张纾念面色泛着病态惨白,语气平稳无波,刻意掩饰方才的失态:
我无事,不必担忧。

可微微颤抖的肩头、依旧恍惚的眼神,根本骗不了人。
张小鱼看着她短短片刻两次剧变的神态,心口又疼又堵,低声追问:

大小姐,您神智是不是又乱了?要不要先原地休整,万万不可硬撑。
无需休整。

她淡淡垂眸,刻意避开他关切的目光,强行压下脑海里翻涌的混沌,
前路未走完,古墓危机未除,不能耽搁。

她太倔强,清醒时永远嘴硬隐忍,宁愿透支自己,也不愿耽误众人分毫。
可话音刚落,脑海混沌再次席卷而来。
眼前一黑,视线彻底模糊,理智再次被撕碎。
方才强装的冷静轰然坍塌,她身子一软,再也站不住,整个人微微往前倾,下意识重新贴近张小鱼,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这一次,孩童形态来得更凶更猛。
她眼底盛满不安与害怕,小脸苍白无血色,声音软软轻轻,带着无措的依赖:
我看不清路……好黑,我不敢走。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清醒、懵懂、清冷、软糯,两种状态反复横跳、疯狂切换。
她像是被割裂成两个人。
一个是隐忍通透、以身渡局的张家纯血郡主,背负宿命,无坚不摧;一个是脆弱胆怯、渴望依靠的孩童,满心不安,无依无靠。
张小鱼双臂微收,稳稳将她护在怀里,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力道重了伤她半分。他全然不顾肩头撕裂般的伤口疼痛,满心满眼只有怀里神智错乱、反复拉扯的少女。
他垂眸看着她懵懂依赖的眉眼,嗓音低沉沙哑,满是偏执的守护:

没事的大小姐。

看不清就不走,天黑属下就替您照亮前路。

无论您是清醒冷漠,还是懵懂脆弱,属下都守着您。
周遭亲兵、张启山与齐铁嘴静静看着这一幕,无人出声打扰。
所有人此刻终于彻底明白。
所谓无敌的张家纯血,从来不是天生强悍无匹。
她不过是一次次硬生生扛下神魂撕裂的剧痛,独自熬过无人知晓的崩溃,用自己的破碎残缺,换所有人的平安顺遂。
而这世间唯一能接住她所有狼狈、包容她所有错乱、护住她双重人格的人,从来只有张小鱼一人。
古墓阴风瑟瑟,前路杀机暗藏。
她在清醒与痴癫之间反复沉沦拉扯,而他始终伫立原地,不离不弃,为她托住所有崩溃与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