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楼的阴风穿廊而过,卷着古墓深处残存的蛊虫腥气,阴冷刺骨。
方才两轮倾尽血脉的透支,彻底碾碎了张纾念最后一丝神智防线。
她此刻就像一具被生生撕裂的躯壳,清醒的理智与孩童的懵懂来回拉扯、疯狂缠斗,没有半分停歇。眼底的清明时隐时现,身子虚软得站不住半分,细密的冷汗浸透了单薄衣料,顺着苍白下颌线缓缓滑落,整个人摇摇欲坠,随时都会栽倒在地。
周遭依旧暗藏凶险,散落的蛊虫残尸还在微微蠕动,石壁缝隙里时不时传来细碎簌簌声响,谁也不敢保证下一波凶险何时突袭。
随行的亲兵人人面色紧绷,攥紧手中枪械,警惕环顾四周,却无人敢上前半步。
所有人都清楚,此刻神志错乱的张家纯血郡主,是全场最脆弱、也最矜贵的存在,没人敢随意触碰,更没人接得住她骤然崩塌的狼狈。
唯独张小鱼。
他肩头的旧伤还在隐隐渗血,深色衣料被暗红血色晕开一大片,刺痛连绵不绝,可他仿佛全然不觉自身剧痛。在张纾念身形一晃、即将栽倒的瞬间,他弃了所有戒备周遭危险的动作,毫不犹豫上前一步,坚实的手臂稳稳圈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牢牢护进怀里。
动作稳、轻、慎,带着刻入骨髓的小心翼翼。
他怕力道太重伤了虚弱的她,又怕力道太轻,撑不住她随时溃散的身形。
这一刻,周遭的机关杀机、古墓险境、身后众人的安危,尽数被他抛之脑后。于旁人而言,张纾念是破局的血脉工具、是撑起全员生路的依仗;可于他而言,她只是一个硬生生透支自我、受尽苦楚的小姑娘。
清醒时的她,清冷孤傲、隐忍克制,把所有伤痛独自咽下,从不示弱半分。可此刻神智崩乱,所有伪装轰然碎裂,藏在坚硬外壳下的脆弱与怯懦,暴露得一览无余。
张纾念的状态极差,神志彻底混沌,根本分不清周遭环境。
方才还强撑着清冷语调叮嘱众人前行,下一瞬,眼底锋芒彻底褪去,只剩下孩童般无措的茫然。她无意识地往温暖安稳的怀抱里缩了缩,冰凉的小手胡乱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攥得死死的,指节泛白,不肯松开分毫。
怕……

极轻极软的一字,裹挟着细微的颤音,碎在阴冷的风里。
她脑袋昏沉胀痛,眼前光影扭曲重叠,耳边尽是呼呼风声与细碎异响,陌生阴森的古墓让她满心惶恐。理智全然溃散,唯一残存的本能,就是依附这个永远会接住她所有狼狈的人。
张小鱼心口骤然一揪,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席卷四肢百骸。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苍白失色的小脸、湿漉漉无措的眼眸,面罩下的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偏执与温柔。他缓缓收紧手臂,稳稳托住她虚软无力的身子,将所有冷风与凶险尽数隔绝在外。

别怕。
他压低嗓音,语气是世人从未见过的温柔沉稳,一字一句,稳稳安抚她慌乱的心神。

有我在,无人能伤你。
短暂的安稳过后,她混乱的神智再次反复切换。
孩童的怯弱褪去,清醒的理智骤然回笼。张纾念猛地回神,察觉自己正全然依赖地窝在他怀中,腰肢被他稳稳圈住,姿态亲昵又失态。
骨子里的清冷自持瞬间归位,心底瞬间涌上浓烈的窘迫与疏离。
她下意识抬手抵在他胸膛,微微用力想要推开他,眉眼瞬间覆上冰冷淡漠的疏离,语气带着刻意的清冷强硬,试图掩盖方才的脆弱:
松开,我无碍。

可话音落下,身形又是一阵剧烈摇晃,脑袋刺痛难忍,眼前再次漆黑一片。
没等她站稳,清醒的状态再度崩塌,所有逞强尽数作废。
方才推开他的力道瞬间消失,手臂软软垂落,她再次失控地往前靠去,重新攥紧他的衣襟,眉眼耷拉,满是懵懂的依赖,软糯的嗓音带着委屈的鼻音:
站不住……好晕。

一冷一软,一疏一黏,短短数息之间,两种极致状态反复切换,拉扯得人心头发涩。
张小鱼始终稳稳伫立,全盘接住她所有的失态与破碎,情绪无半分不耐。
他微微俯身,放低姿态适配她摇晃的身形,一手牢牢托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护住她晃动的后脑,杜绝一切磕碰风险。肩头的伤口随着动作牵扯,撕裂般的疼痛阵阵袭来,他却全程隐忍不语,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眼底只剩她一人的狼狈脆弱。
周遭九门众人静静伫立,无人打扰这一幕。
张启山神色沉凝,眼底带着几分叹惋;齐铁嘴轻轻叹气,满心唏嘘。众人此刻尽数看清,这两个被张家命运抛弃的人,早已在无数次绝境相守里,刻下了旁人永远插不进的羁绊。
古墓阴风不止,杀机暗藏前路。
世间所有人都盼着她的血脉破局、盼着她负重前行,唯独张小鱼,从不盼她强悍,只愿她平安。
不管她是清冷疏离、嘴硬隐忍的张家大小姐,还是懵懂脆弱、胆小依赖的孩童,他永远寸步不离,为她挡尽凶险,托住她所有崩溃失态,做她绝境里唯一的安稳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