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清风寂寂,压不散萦绕在众人心头的沉郁枷锁。
张启山立在原地,眉宇间的两难与挣扎分毫未散。一边是满城百姓的生死安危,一边是张纾念早已残破不堪的神魂,天平两端皆是重担,让向来杀伐果断的九门佛爷,迟迟不敢落下最终的决断。
齐铁嘴垂着眉眼,一声轻叹落得极轻:“佛爷,拖得越久,局势只会越发凶险。可这一步,踏出去,苦的从来只有纾念一个人。”
所有人都在权衡大局利弊,所有人都深陷两难纠结,唯独当事人张纾念,自始至终清醒通透,无半分迟疑怯懦。
她静静立在廊前,素衣临风,眉眼清泠淡漠,褪去了所有柔弱姿态,只剩历经世事的坦然与释然。
身侧的张小鱼始终半步不离,黑色面罩隔绝了所有情绪,唯有周身凝着化不开的沉冷与戒备。他看着身前众人左右为难的模样,心底只剩无尽不甘。
他护了这么久的人,凭什么要为世人的劫难、为无解的宿命,一次次透支自我。
他微微侧身,压低嗓音,语气恭敬却带着执拗的恳求:

大小姐,不必勉强自己。此事本就与您无关,就算全城动荡,属下也会拼尽全力,护您一世安稳无忧。
张纾念侧头看向他,眸光柔和,却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她太懂他的护惜,也太懂这乱世的身不由己。从东北张家的囚笼挣脱,她以为自己能逃离工具的命运,可辗转长沙,终究还是逃不过血脉赋予的宿命。
小鱼,怎么会无关。

她轻声开口,嗓音清浅通透,
我这身麒麟血,生来就克阴邪、镇诡煞。老天爷给了我这份异于常人的能力,从来不是恩赐,是枷锁,是责任,是我躲不开的命。


属下不认。
张小鱼喉间微绷,语气带着罕见的固执,

您的命,该由自己做主,不该被血脉捆绑,不该被大局裹挟。
这番话,赤诚滚烫,是世间唯一一份不为利弊、不为大局,只念她一人安好的真心。
张纾念心头微热,眼底掠过一丝细碎暖意,转瞬又被清冷释然覆盖:
不认又如何?世事向来如此,从不问我愿不愿意。

与其被动被人推入局中,被迫承受消耗与磋磨,倒不如她主动奔赴,至少尚能守住自己最后的体面与从容。
话音落,她不再停留,抬步径直走向庭院中央,立于张启山面前。
少女身姿清瘦挺拔,脊背挺得笔直,无半分退缩惧意。她抬眸看向神色凝重的张启山,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没有半分犹豫。
佛爷,不必两难。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打破满院凝滞的沉默。
张启山抬眸看向她,眼底满是心疼与不忍:

纾念,你可知入局之后要承受什么?每一次动用血脉,你的神智割裂都会加重,稍有不慎,便会彻底沉沦痴癫,再无清醒之日。
我知道。

张纾念轻轻颔首,眉眼淡然无波,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代价是什么。

她夜夜梦魇缠身,日日神智反复,最清楚透支麒麟血的后果。那是神魂被撕裂的剧痛,是理智溃散的荒芜,是一次次沦为无意识孩童、任人摆布的狼狈。
可她早已看淡这份苦楚。
我自请入局,彻查401旧案。

她语气笃定,掷地有声,
与其等着瘴气扩散、祸及百姓,等着旁人左右为难、被迫取舍,不如我主动前去。

齐铁嘴猛地抬头,满眼错愕:“纾念丫头,你可想好了?这一去,损耗的是你的根基,没人能替你承受半分痛苦!”
我早已想好了。

张纾念浅浅一笑,笑意清淡,藏着数不尽的无奈与通透。
我这一生,从出生起就被定义。是纯血利器,是镇煞工具,是用来牺牲献祭的棋子。我逃了十几年,挣脱了囚笼,却挣不开刻入骨血的宿命。

既然逃不掉,便坦然接住。

她不愿再做躲在旁人羽翼下、任人庇护的笼中雀,也不愿看着九门两难、百姓受难。她的命早已残破,能以一己之身,换长沙一城安稳,也算不白担这身特殊血脉。
张启山望着她眼底的释然与决绝,心口沉沉发涩。
他见过太多趋利避害、贪生怕死之人,却从未见过这般清醒隐忍、甘愿以身渡局的姑娘。世人皆惜命,唯独她,早已将自身生死苦楚置之度外。

你当真不后悔?
他沉声追问。
从不后悔。

张纾念应声笃定,无半分迟疑。
一旁的张小鱼周身寒意彻底沉落,他死死盯着从容坚定的少女,面罩下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心疼与无力。
他护得住她一时安稳,护不住她一世宿命。
他上前半步,垂首立在她身后,姿态恭谨,语气却带着以命立誓的决绝:

大小姐若执意入局,属下誓死相随。前路所有凶险,属下替您挡尽,所有苦楚,属下陪您共担。
无论她奔赴绝境,还是以身渡局,他永远是她身后最坚定、最无畏的靠山。
风声穿庭,落叶轻扬。
少女清醒通透,直面宿命枷锁;副官沉默忠勇,甘愿以身相护。
乱世浮沉,世人皆逐利避祸,唯有他们二人,一个甘愿献祭自我,一个甘愿生死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