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风止,树影沉沉,方才聊及的宿命真相,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扣在人心头。
齐铁嘴的话落地之后,四下再无半分声响。无人再开口争辩,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那桩诡异凶险的401旧案,从始至终,唯一的破局之人,只有张纾念。
张启山立在原地,背脊挺拔如山岳,可眉宇间的沉郁与挣扎,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执掌九门,坐镇长沙,见过无数生死危局,历来杀伐果断、从无迟疑。可唯独面对张纾念的事,他迟迟无法下定决心,满心都是两难煎熬。
齐铁嘴看着他紧锁的眉头,轻声叹了口气:“佛爷,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她这身子,本就经不起折腾。”齐铁嘴指尖轻点,语气满是无奈,“神智时稳时乱,每一次动用纯血之力,都是在撕裂神魂、透支寿命。再多耗损几次,怕是会彻底疯癫,再也回不来。”
这话字字真切,也是张启山最害怕的结局。
旁人只看见张家纯血的强大万能,只有他们这些朝夕相处的人,看得见她夜夜梦魇、神志割裂的狼狈,看得见她平静皮囊下破碎不堪的灵魂。
张启山垂眸望着青石地面,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

我宁愿城中瘴气蔓延,我带队死守长沙,也不愿推她入险境。
他手握权柄,可护九门众人,护满城百姓,唯独护不住一个本该安稳余生的张纾念。
廊下,张小鱼静静守在张纾念身侧,黑色面罩遮住所有情绪,只余周身凛冽冷意。听见二人对话,他周身气压愈发低沉,攥紧的指节泛出青白。
他侧过头,放低嗓音,语气恭敬却藏着执拗的护惜:

大小姐,属下绝不会让您去受这份苦。
张纾念微微侧目,看向身旁始终将她护在羽翼下的男人。
他叛族弃名,满身罪孽,世人皆唾骂他肮脏阴狠,可偏偏是这世间唯一,不求她的血脉、不图她的价值,只愿她平安安稳的人。
她心头微暖,却也只剩无奈,轻轻摇头:
小鱼,由不得我们。


可属下可以请命替您入局。
张小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

属下不怕瘴阴,不惧凶险,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让您耗损分毫神魂。
看着他眼底不加掩饰的决绝,张纾念心口酸涩发胀。
她轻声反问:
你挡得住古墓杀机,挡得住蛊虫毒瘴,可你替不了我的血脉,替不了我的宿命,不是吗?

一句话,让张小鱼所有说辞尽数哽在喉间。
他沉默伫立,眼底翻涌着无力与隐忍,却终究无话反驳。
是啊,他能替她挡刀挡枪,替她浴血厮杀,替她扛下世间所有明枪暗箭,却唯独替不了这与生俱来、刻入骨血的宿命枷锁。
庭院正中,张启山缓缓抬眸,目光越过空地,落在安静伫立的少女身上,声音沉重至极:

纾念,我绝不会逼你。
他身居高位,见惯人心算计、大局权衡,可在她面前,只想抛开所有责任,护她一份周全。

你本就不该生来做九门的利器,不该生来被血脉桎梏。
张启山语气满是惋惜,

若可以,我宁愿你从此闭门静养,不问世事,安稳度日一生。
齐铁嘴在旁轻叹:“可佛爷,局势拖不起啊。”
“城郊瘴气日渐浓郁,再拖延几日,毒气扩散入城,寻常百姓抵抗不住,必会酿成大祸。到那时,死伤无数,长沙城内必乱。”
一边是一城百姓的安危安稳,一边是孤苦少女的半生余生。
取舍之间,步步皆是煎熬。
张启山闭上眼,眉心褶皱深得无法抚平,心底的矛盾拉扯几乎将他困住。
他太清楚张纾念的苦。
自她从东北张家旁支脱身南下,辗转流离来到长沙,就从未真正安稳过一日。张家视她为工具,九门倚仗她的能力,世人贪图她的血脉,所有人都在索取,无人真正体恤。
张小鱼看着庭院中僵持沉默的众人,再度开口,音色沉冷坚定:

佛爷,八爷。若真要入局,属下恳请,全程寸步不离护着大小姐。所有凶险,属下先挡;所有损伤,属下先扛。
他姿态恭谨,语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偏执。
哪怕结局已定,他也要拼尽全力,为她挡去所有伤害,将她的耗损降到最低。
张纾念听着他字字恳切的请命,心头微动。
世人皆在权衡大局,皆在纠结取舍,唯有他,从头到尾,眼里心里,从来只有她一人的安危。
她抬眼看向身前两难的张启山,轻声开口,语调清淡通透,无半分怨怼,无半分怯懦:
佛爷,不必两难。

宿命摆在眼前,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与其让旁人煎熬抉择,不如她坦然奔赴。
而暗处,张小鱼静静望着她清冷坚韧的侧脸,心底暗自发誓——
纵使天命不公,纵使宿命难破,他此生倾尽所有,也要护他的大小姐,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