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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归位

九门:月下逢鱼

彻夜滂沱的大雨终于在天光破晓时尽数收势。

云层缓缓散开,浅淡的晨光落满张府青砖庭院,夜里积下的雨水顺着檐角滴滴答答坠落,碎落成一地细碎水光。深秋的风掠过院落,吹散了雨夜的湿冷,却吹不散廊下残留的静谧气息。

一夜未动的身影依旧伫立原地。

张小鱼笔直站在廊前,身形挺拔如松,一夜值守未曾有过半分松懈。黑色面罩依旧覆着半张侧脸,只露出一双沉敛漆黑的眼眸,静静落在身侧少女身上。

方才整夜,张纾念都维持着孩童般的懵懂模样,攥着他的衣袖,安安静静靠在他身侧听雨。柔软、依赖、毫无防备,将全部的信任直白坦荡地摊开。

可不过一瞬,一切尽数更迭。

像是蒙在眼底的一层薄雾骤然碎裂,混沌懵懂的神智瞬间抽离、归位。

张纾念轻轻睫羽一颤,原本澄澈无辜、盛满依赖的眸子,顷刻褪去所有孩童稚气。

软糯消散,懵懂尽敛。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十九岁成年人的清冷通透,沉静、疏离,还带着一丝阅尽沧桑的淡漠冷凉。

她彻底清醒了。

昨夜痴癫黏人的模样仿佛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不留半点温存痕迹。

张纾念极轻地收回方才还紧紧攥着对方衣袖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动作克制又利落。她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向后退了半步,恰到好处地拉开两人之间过分亲昵的距离。

不过半步,却硬生生隔开了昨夜雨夜所有的温柔与相依。

周遭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她垂眸看着自己干净纤细的指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然,随即被一层浅浅的冷意覆盖。

她很清楚自己发病时是什么模样。

全然失控,心智倒退,黏人、怯懦、幼稚,只会死死抓着张小鱼,将他当成唯一的浮木。清醒后的每一次回想,都让她心底生出难以言喻的别扭与隐忍。

张小鱼将她细微的动作尽数收入眼底,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涌,却依旧沉默伫立,不进不退,安分守己,永远是一副恭谨自持的护卫姿态。

庭院寂静无声,只剩檐角残雨滴落的轻响。

良久,张纾念才抬眼,声音清泠平稳,褪去昨夜软糯奶气,端庄自持,是张家大小姐该有的矜贵清冷。

张妤念

守了一夜?

张妤念

她开口轻声询问,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像是寻常主子对下属的例行问话。

张小鱼微微颔首,声线低沉寡淡:

张小鱼
张小鱼

是,大小姐。

他的称呼永远规矩、刻板、疏离,恪守所有尊卑分寸。

可只有两人心知肚明,昨夜雨夜廊下,所有的规矩、分寸、距离,尽数作废。

张纾念目光淡淡扫过他微湿的袖口、沾染些许泥尘的军靴,眼底情绪沉敛不动。

她清楚张小鱼的来历。

同为张家人,她比谁都清楚东北张家的冰冷残酷,清楚他脸上烙印的罪孽,清楚他是被宗族驱逐、背负叛徒骂名、无家可归的弃子。

也清楚自己。

清楚自己破碎割裂的神智,清楚自己随时会失控疯癫的病根,清楚自己这副身子,是被宿命捆死的工具,从来没有安稳余生可言。

两个满身残缺、身负枷锁的人,本就不该有太过亲近的牵绊。

昨夜痴癫是失控的本能,可清醒之后,她必须守住分寸。

张妤念

雨停了,你下去歇息吧。

张妤念

张纾念移开目光,语气疏离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

张妤念

整夜值守,辛苦了。

张妤念

字字句句,皆是拉开距离的客套。

张小鱼眸色微沉,依旧应声:

张小鱼
张小鱼

无妨,属下待命即可。佛爷吩咐,需寸步不离护着大小姐。

他搬出张启山的命令,是恪守本分,也是无声的停留。

张纾念闻言,极浅地勾了勾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张妤念

我如今清醒无碍,院里安全,无需时刻守着。

张妤念

她转头看向他,眉眼清冷通透,条理清晰,

张妤念

这里是长沙张府,是我兄长的地界,没人能伤我。你连日操劳,不必过度紧绷。

张妤念

她说得有理,句句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唯独少了昨夜半分温热。

张小鱼静静看着她疏离克制的模样,面罩下的唇角微抿,心底那点昨夜滋生的温柔暖意,一点点沉寂下去。

他太熟悉她这般模样了。

清醒时的张纾念,理智、克制、通透、绝情。

会礼貌疏离,会恪守身份,会把所有深夜相依、温柔依赖,统统当做一场无效的疯癫错觉,尽数封存抹杀。

张小鱼
张小鱼

属下不累。

他只淡淡回了三个字。

简单,固执,不容置喙。

张纾念看着他油盐不进、沉默坚守的模样,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却不再多劝。

她知道劝无用。

张小鱼的守护,从来不是一句命令、一句体恤就能撼动的。

庭院晨光渐亮,暖意慢慢铺洒开来,驱散了雨夜的寒凉。

张纾念抬步转身,姿态从容端庄,准备回屋梳洗整理。背影纤细挺直,清冷孤绝,没有半分昨夜孩童的怯懦柔软。

走前,她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

张妤念

昨夜我失态胡闹,麻烦你了。往后,不必放在心上。

张妤念

一句话,轻轻抹去了整夜的相依与陪伴。

刻意、克制、隐忍。

她要他忘掉,也逼自己放下。

身后的张小鱼静静望着她的背影,漆黑眼底深藏半生无法宣之于口的深情与执念,沉沉落在她身上,无人窥见。

他从不在意她的胡闹,从不怕她的痴癫,更从不会将她的失态当做累赘。

他唯一怕的,从来都是她清醒之后,极致的疏离与推开。

天光温柔,庭院清净。

一人在前克制疏离,一人在后沉默死守。

无人知晓,这方寸庭院的朝夕相伴里,藏着两人穷尽一生,都不敢说破的隐忍深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