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四年,长沙的雨总是来得又沉又急。
暮色彻底沉落的那一刻,瓢泼大雨轰然砸落整座张府,青砖地被冲刷得水光粼粼,檐角珠帘似的雨水连绵不断垂落,噼里啪啦的雨声填满了整座幽深寂静的庭院。晚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穿廊而过,卷得廊下灯笼轻轻摇晃,暖黄细碎的光晕摇摇曳曳,映得满院树影斑驳,也衬得这座军政府邸愈发冷清肃穆。
府里的下人早已尽数避回屋内,无人敢在这般暴雨寒夜在外逗留。唯独西跨院的廊下,立着一道挺拔孤冷的黑衣身影,在漫天风雨里静得如同一尊经年未动的石像。
是张小鱼。
一身规整笔挺的深色军装衬得他身形愈发修长凛冽,腰间佩着他从不离身的长短双刀,冷硬线条的下颌紧绷着,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肃杀气场。半张黑色面罩稳稳覆在他的脸颊之上,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漆黑沉静的眼眸,眼尾冷沉,敛着经年不散的淡漠与冷戾。
府中上下人人皆知,这位跟着张大佛爷从东北南下的副官,是九门最狠最冷的人。杀伐果断,寡言冷血,手上沾过无数凶险厮杀,周身永远萦绕着散不尽的血腥气,寻常亲兵下人远远见了,都要低头避让,不敢多抬一眼。
可此刻,那双素来无波无绪、只剩冰冷的眼底,只凝着廊前阶下那个单薄的少女身影。
张纾念又犯病了。
方才还在屋内安静静坐看书的人,不过一阵雷雨轰鸣的间隙,神智便骤然崩塌割裂,彻底跌落回五六岁孩童的懵懂心智。
此刻的她,早已褪去了平日里清冷通透、沉静疏离的模样。十九岁的身形,眼底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满是孩童独有的怯懦与茫然。她没撑伞,就孤零零站在廊下风口,任由冰冷的风雨湿气打湿鬓边碎发,单薄的肩头微微瑟缩着。
她不怕惊雷震耳,也不惧漫天风雨,唯独怕这雨夜的独处孤寂。
几个侍女远远立在回廊尽头,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半步。
张家这位大小姐的怪病,全府上下无人不晓。清醒时清冷矜贵、心思通透,比谁都冷静理智,沉静时自带一身疏离气场,端庄自持,是佛爷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可一旦神智错乱痴癫,便胆小怯懦、敏感粘人,不认旁人,任谁安抚都全然无用。
“大小姐,外头风大,回屋吧?”资历最久的老侍女壮着胆子轻声劝说,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话音刚落,原本静静站着的张纾念立刻轻轻发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清澈懵懂的眼底瞬间浮起浅浅惧意,小幅度摇着头,细弱的声音软糯又执拗:
不要……不回去。

她不认得她们。
痴癫状态里的世界很简单,陌生的人、空旷的屋子、漆黑的雨夜,全都是让她害怕的东西。
下人不敢强劝,只能无奈驻足,束手无策地望着。
漫天风雨喧嚣,寒意浸透衣衫,就在张纾念快要站不稳的时候,一道修长黑影缓缓迈着沉稳的步伐,穿过风雨,一步步走到了她的身前。

没有声响,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安安静静地在她身前三步的位置蹲下身。
张小鱼刻意放低了身形,褪去了所有凌厉气场,姿态温顺又迁就。
风雨掠过他的衣摆,带起细微的声响,他垂着眼,静静看着眼前懵懂怯弱的少女,漆黑眼底的冷戾尽数消融,只剩旁人从未见过的柔软包容。
张纾念的目光瞬间被他牢牢吸住。
哪怕看不清他大半张脸,哪怕他戴着遮人眼目的黑色面罩,哪怕全府的人都惧怕这位冰冷杀伐的副官,可在她混沌破碎的孩童世界里,这个人,是唯一的安全感。
是唯一不会伤害她、永远守着她的人。
她立刻迈着细碎的小步上前,毫无顾忌地凑近,伸出微凉纤细的手指,轻轻攥住了他军装袖口的布料。
布料厚实温热,带着他常年不变的清冽气息,瞬间抚平了她所有的不安。
攥得很紧,像是抓住了暴雨寒夜里唯一的浮木。
不走。

她垂着脑袋,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孩童未脱的奶气,轻轻晃了晃攥着衣袖的手,
你陪着我。

张小鱼喉间微滞,漆黑的眼眸沉沉落在她紧抓自己袖口的纤细手指上。
他这一生,半生厮杀,半生逃亡,背负着张家叛徒的烙印,活在无尽的冰冷与非议里,早已习惯了杀戮与孤寂,从未有人敢这般亲近他、依赖他。
全天下的人都怕他、厌他、鄙弃他的肮脏身份,唯独她,无论清醒痴癫,永远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他嗓音很低,被风雨磨去了所有冷硬,轻得像落在花叶上的雨珠:

我陪着。
短短三个字,笃定又安稳。
没有多余的安抚话语,也没有刻意的温柔哄劝,只是安静蹲在风雨里,任由她攥着自己的衣袖,陪着她吹冷风、看落雨。
廊外大雨滂沱,风声呼啸,乱世浮沉的喧嚣藏在雨夜深处。
廊下一方小小天地,却静谧安稳得不像话。
远处的侍女看着这一幕,皆是默默低下了头。
人人都道张小鱼是佛爷最锋利的一把刀,冷血无情,只知听命杀伐。
可只有西跨院的人知道,这位冷面副官所有的耐心、温柔与纵容,从来都只给张家这一位大小姐。
雨还在下,灯笼光影摇曳不定。
张纾念微微侧着脑袋,眼底满是纯粹的依赖,乖乖挨着他的方向站着,小手始终没有松开分毫。
她不懂乱世纷争,不懂家族恩怨,不懂他面罩下藏着的罪孽与伤疤。
她只知道,打雷下雨的夜晚,只要抓住他的袖子,就不用害怕任何东西。
而蹲在她身前的张小鱼,抬眸望着她懵懂柔软的侧脸,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深沉执念。
他护她,从来不是遵从佛爷的军令。
是心甘情愿,是此生唯一的执念,是他满身罪孽与黑暗里,唯一的救赎与微光。
风雨长夜漫漫,他会一直陪着她,岁岁年年,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