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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当生险

商人与乐伎

整个薛府因为管事被替换、规矩重新整顿,氛围彻底大变,再也没有往日下人随意嚼舌根、怠慢主院的乱象。新来代管后院的小管事每天早晚准时上门报备,三餐膳食严格按照主母最高份例送上,连炭火、灯油、四季布料都按月足额发放,半点不敢克扣。

旁人看在眼里,都只当覃韫坐稳了薛家主母的位置,往后在府中可以高枕无忧,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份表面风光全是镜花水月。夫君归期一日近过一日,那场梦里被带回温柔女子、当场贬作下堂妇的画面,日夜在脑海里盘旋,催促着她必须加快出逃的所有筹备。

这天上午,日头刚爬过院墙,覃韫把提前挑好的一批首饰打包妥当,交到贴身丫鬟晚翠手里。

为了稳妥起见,她只选了几样大件金钗、厚重玉佩,那些薛怀程亲手赠予、意义特殊的小物件全部留下不动。

覃韫

晚翠,此事不要走正门,从后院买菜的小门溜出去,身上换上普通仆妇的粗布衣裳,头上半点首饰都别戴。

覃韫
覃韫

去城西最远的那家老字号当铺,别跟掌柜多说半个字,只说是主家夫人整理旧物,不方便露面,托人折现。

覃韫
覃韫

你最后尽量全部换成小额银票,不要一张大额票子,贴身缝进内层衣襟里,路上绝对不能外露。

覃韫

晚翠把每一条都牢牢记在心里,用力点头。

晚翠
晚翠

夫人放心,奴婢都记死了,一定小心谨慎,绝不惹出半点麻烦。若是路上有人盘问,我就说给自家姑婆变卖旧嫁妆,含糊应付过去。”

覃韫还是放不下心,又反复交代。

覃韫

如果当铺掌柜追问来源、索要信物,直接放弃典当,立刻原路返回,财物宁可砸在手里,也不能留下任何可追查的痕迹。薛家在钱塘商铺遍地,一旦被人盯上,我们全盘计划都会暴露。

覃韫

再三确认没有遗漏,晚翠才揣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借着去城外采买针线布料的由头,悄悄从侧门离开了薛府。

人一走,偌大的主院瞬间安静下来。

覃韫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琵琶冰凉的琴身,心绪纷乱,根本静不下来。

当年父亲被诬告谋逆,家族一夜崩塌,父兄被押往苦寒北地流放,她跌落教坊任人践踏,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她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第二次。与其等着被人随手丢弃,不如自己提前抽身,哪怕往后漂泊吃苦,至少人生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上。

正暗自心绪翻涌,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新上任的小管事带着两个婆子过来,按照规矩每日清点主院物资。

对方态度恭敬,躬身行礼,言语间处处透着拘谨敬畏,完全没有之前张管事的傲慢。

管事
管事

夫人,今日过来核对一下本月布匹、香料库存,若是有短缺或者需要添置的,您尽管吩咐。

覃韫压下心底所有杂念,面上恢复一贯的淡然端庄,淡淡点头应允,任由对方逐一登记造册。

管事一边清点,一边小心翼翼地搭话,顺带传递了一个让她心头一紧的消息。

管事
管事

回夫人,方才码头有人送来郎君船队的快报,原本预估七八天靠岸,如今一路顺风,船速加快,最多五日,商船就能驶入钱塘江码头停泊了。府里已经开始安排打扫前院、收拾待客厅堂,准备迎接郎君归来。

五日。

又硬生生缩短了两天筹备时间。

覃韫指尖微微一收,表面不动声色,只淡淡应了一句,打发管事一行人离开。

等人彻底走远,她才靠在廊柱上,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压力陡然倍增。

她要接受在瞒着枕边人的情况下计划出逃了。

就在焦灼等待晚翠返程的过程中,府里又生出一点小风波。

之前被革职关在柴房反省的张管事,不甘心就此失去差事,托相熟的老婆子偷偷递话到主院,假意认错求饶,暗地里却旁敲侧击打探覃韫最近有没有大额开销、有没有频繁打发丫鬟外出办事。

显然,这人还憋着坏心思,想抓住她任何一点异常举动,等薛怀程回来之后添油加醋告状,借机翻身。

覃韫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算计,直接让人传话回去:好好在柴房反省过错,再敢暗中窥探主院动静,立刻遣送出府,永不录用。

一句话断了张管事所有歪念头,也给自己敲响警钟,往后晚翠外出,必须更加隐蔽,绝对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被人拿捏。

时间一分一秒煎熬地流逝,直到午后将近,院门才传来轻叩的暗号,晚翠气喘吁吁地绕回后院小门,一路快步冲进内屋,反手紧紧关上门,后背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晚翠脸上又累又后怕,抬手从衣襟内层小心翼翼拆出一叠用油纸裹好的小额银票,递到覃韫手上。

晚翠
晚翠

夫人,万幸,办成了!当铺顺利折现了,掌柜的没多盘问,只按旧货价格压了两成,奴婢想着稳妥最重要,也就直接答应了。所有银子全部换成了十两、二十两的小票,贴身缝着一路带回来,半点没被人发现。

覃韫接过银票,指尖捏着薄薄一叠纸张,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心,心里终于落下一块大石。

她快速清点一遍数额,折算下来,足够她和晚翠两人在江南偏僻小镇租房置业、安稳度过好几年,就算做点小绣活生意启动资金也绰绰有余。这笔钱,就是她们往后安身立命的底气。

可晚翠紧接着,脸色又沉了下来,低声说出外出时遇到的惊险插曲。

晚翠
晚翠

夫人,奴婢出城的时候,在码头路口撞见了郎君商行的一个老账房,对方跟我对视了一眼,好像有点眼熟,好在我低着头快步躲开,没被认出来。而且城西码头最近因为船队即将返航,官府加派人手盘查过往行人,尤其是单独出行的年轻女子,盘问得格外严格。

这无疑又是一个巨大的阻碍。

薛怀程在钱塘势力盘根错节,商行伙计、码头苦力、驿站驿卒,到处都是他的人。一旦大规模关卡严查,她们两个孤身女子想要混上船南下,难度会直线飙升。

覃韫拿着银票坐在桌前,冷静思索片刻,迅速调整方案。

覃韫

既然关卡严查,正常白日走水路风险太高,那我们就放弃普通漕运客船,转而找那种跑长途拉货的私货商船。这类船老板为了多赚银子,往往愿意私下捎带流民,夜里开船,避开城门白日盘查,只需要多给一部分船费即可。等主君下次出航,我们就逃。

覃韫
覃韫

路引那边,也不要办正经可查的良民文书,就托中间人买一张模糊的流民过境条子,只应付沿途零星巡检,上岸之后彻底弃掉,往后在江南小镇彻底隐姓埋名,再也不使用任何和‘覃韫’相关的身份。

覃韫

晚翠连连点头,佩服自家主子遇事冷静,总能立刻想出稳妥对策。

覃韫把银票仔细锁进暗格木匣,眼底褪去所有慌乱,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坚定。

覃韫

晚翠,接下来一段日子,我们表面一切如常。该吃饭吃饭,该静坐静坐,我偶尔抚一次琵琶。私下里,你只需要再外出两次,一次托人办路引,一次敲定货船,两次全部乔装,最短时间办完立刻回府,绝不逗留。

覃韫
覃韫

等主君出海后、下次庙会当天一早,我们借着上香的名义出门,直接直奔约定码头,登船南下江南。从此世上再无薛家夫人覃韫,只有靠绣活谋生的孤女阿韫。

覃韫

规划彻底敲定,窗外秋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黄落叶,像是斩断过往的最后牵绊。

晚翠看着自家主子眼底决然的光芒,郑重跪地。

晚翠
晚翠

奴婢誓死追随夫人,刀山火海都绝不反悔。

就在主仆二人紧锣密鼓布局出逃、与归航日期拼命赛跑的时候,茫茫东海之上,薛怀程的庞大商船队已经驶入近海海域,肉眼能够望见钱塘江入海口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