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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踩点

商人与乐伎

覃韫心跳如鼓,因为出逃的事儿整晚没有合上眼,一会儿将衾被盖过头顶,一会儿因为身体发热揭开衾被,六神无主地望着天花板。

她不能想象,如果她一走了之,薛怀程是什么样的心情?

夜深了,覃韫总是会有些胡思乱想。辗转反复睡不着,于是她下了床,抬手擎灯,给坐在她床边守夜的晚翠掖了掖被角,趿拉着木屐下了床去。

“吱呀”一声,檀木柜门打开了。里面绫罗绸缎,有她素来喜欢的浅碧色,也有他喜欢的海棠红。

芊芊素手拂过衣裳,覃韫想起断断续续的夜里,薛怀程半是诱哄半是期待地叫她穿上那些衣服,她不想欠他什么,于是穿上与他共赴云雨巫山。

薛怀程对她,在外人眼里,确实是实打实的好。但是在她的眼里,每一份荒唐的宠爱,都在后面标好了价格。

与他结为连理,她是以罪臣之女、教坊司的身份,但是她前半生的教养与规矩让她不能如此。她从没想过,仅是拿来消遣的琵琶,竟然会有一天成为她的营生和逃命的钥匙,而这钥匙,仍然攥紧在薛怀程的手里。

覃韫有怨,但不敢舒。

在薛府的一天,她要受到老太太的眼色、薛府上下的言语,还要在薛怀程身下委婉承欢。她如坠寒塘,每夜只敢轻眠,她只怕哪天做梦,梦见爹爹梦里质问她覃家的脸面往哪儿搁,要让她自尽全了覃家的名声。

可是薛怀程的感情是骗人的吗?

她有疑,但从不敢深问。

她怕问了,薛怀程恼羞成怒;她怕问了,是她自作多情。男人不就是那档子事,在亲热的时候,不能轻信。

她坐在木凳上,打开妆奁的小格,里面静静躺着海棠簪。

那是薛怀程接她回府上的那一天,抱她下马后,从胸前衣襟里取出为她戴上的。她那时抬眼望他,只见他笑盈盈的样子,一时愣了神。

她对不起他这份情感,赌不起还不起。她本身也攒了些本钱,想了想,还是从走的盘缠里匀了一点出来,其他他给她的,都没有动。

她轻轻推开房门,把睡觉的晚翠吵醒了。晚翠揉揉眼睛,望着推开门的主子,赶紧上前,却被覃韫一声“无碍”停住了。

覃韫瞥了一眼,就回过神来望向院子外的藤萝架,江风吹拂扰乱了她的青丝,让她夜晚的心慢慢得到了沉寂。

屏息凝神,覃韫飞扬衣袂,回到里屋躺下,从枕头下面伸手攥紧了过境条子,蜷缩着身子睡去。

·

城隍庙会说着也是格外热闹,各式摊贩沿街一字排开,路边套圈、投壶、吹糖人的小游戏摊前不绝如缕。

沿街的大戏台上锣鼓铿锵,穿红戴绿的戏子水袖翻飞,叫卖声、鞭炮声、游人的说笑声搅作一团。

香火缭绕的城隍庙门口,香客们手持香火虔诚跪拜,或是祈福、或是还愿,人影错落,皆是繁盛模样。

覃韫照例给老太太请完安,打点好了下人就回自己的院子绣帕子去了。老太太这边的眼线依旧说覃韫照往常无恙,只是趁着今日庙会去上香。

覃韫早已和晚翠换好衣服,从薛府门前坐马车出去了。

出来的覃韫舒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想起了早上给老太太请安时对方的话语。

薛母
薛母

程儿不出意外这几天,就要回来了,你是我儿媳,理应多体谅体谅你丈夫。

覃韫

母亲的话,儿媳明白。

覃韫

薛老太太话少,覃韫每日请安就像木偶戏的木偶人一样,被看不见的丝线绑着,重复在一个小小的台子上唱戏。

不想这些了,她该想的是,如何现在计划好到时候出行的路线。

来到这里与城隍庙里的小厮一对暗号,被带入了一间暗室。城隍庙后面就是支流水塘,沿着这一条河流向前就能找到船的位置。

她不想回头,也不愿回头。

覃韫

晚翠,城隍庙里今日是不是很多人来上香祈福啊?

覃韫
晚翠
晚翠

那当然了夫人,城隍庙香火最是旺盛,心诚则灵嘛。

覃韫略微思索一番,牵着晚翠的手走出了暗室,望着天边飞红的晚霞,像是少女醉酒后的酡红,不禁想起自己还在覃家的那些无忧无虑的少女日子。

可惜,美好的日子是一去不复返。

覃韫一介孤女飘零在世,着实无从留恋。身边留着晚翠骤然不好脱身,但毕竟有个依靠,何况晚翠的卖身契可不在薛府上。

于是,主仆俩混入前往正殿的行人队伍当中,神色如常地挪步到主殿之中,看着被翻修过的城隍爷,覃韫慢慢跪在了蒲团上,恭恭敬敬地拜了拜。

覃韫

城隍爷,愿小女此番出逃顺利,此生顺遂。

覃韫

也愿他能够寻觅心中良人,忘却妾身。我与他,此生不见。

覃韫阖眼,长舒了一口气后便看着台上端坐的城隍爷,正要收回目光,偶然看见人群里的薛怀程,心头一紧。但她再次抬眼望去,那只不过是与他身形相似的魁梧之人罢了。

或是最近她想他想得太多了,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覃韫紧了紧嗓子,觉得口干,于是回头与身边的晚翠搭话。

覃韫

晚翠,我们回暗室罢。

覃韫

晚翠正要答应,见主子的腕臂圈了上来,直到主子心里无主,拍了拍。

晚翠
晚翠

夫.......主子不用怕,天涯海角,晚翠会一直跟着主子的。

覃韫听完,将腕臂挽地更紧了。

夜色渐沉,但城里的热闹大戏现在才开幕。各处灯火如昼,杂耍、叫卖声此起彼伏,将整条老街烘得暖意融融。

覃韫一到时刻,就和晚翠一起从暗室的后门出去,顺着长满芦苇的河边,摸索到几处水船。

那便是托好关系的船了。

覃韫与晚翠相视,面目上满是肯定。

·

甲板上,薛怀程有些胸闷,刚在船里喝了些酒,现在吹着风,企图散散酒味凝神静心。

他的阿韫,有没有在想他?

他可爱的阿韫,他胆怯的阿韫,他娇俏的阿韫,他承爱的阿韫......

每次宴席上,看着知府送来的歌舞乐伎,他都没有心思,与他们谈洽生意时,心里也是想的阿韫。

这份思念,让他想地恨不能时刻与阿韫绑在一起,就这样不要分开,可是他作为薛家的家主,不能这样做。

可相思终究是缚人的茧,他越是惦念,她越是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