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病房,输液管里的药液正以一种近乎凝滞的速度坠落,在死寂的空气中,每一滴都像是砸在心尖上的重锤。
洋洋的睫毛颤了颤,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终于掀开沉重的眼皮。
“洋洋!”一直守在床边的李兰见她醒来,连忙俯身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洋洋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没事……就是没力气。林语姐呢?”
李兰的动作猛地僵了一下,眼神不自然地闪烁起来,像是藏着什么不敢见光的秘密:“她……还在观察。医生说她只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
洋洋太了解她们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李兰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与痛色,刚想追问,走廊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骚动。
“快!准备镇静剂!”
“病人情绪极度不稳定,小心她自伤!”
那是顾清辞的声音。那个向来冷静自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女人,此刻的声音里竟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恐与绝望,像是被生生掐住了喉咙,破碎得不成调子。
洋洋心头狠狠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不顾身上还插着留置针的虚弱,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指甲几乎要嵌进李兰的手背,语气急切:“李兰,扶我过去……快!”
……
林语的病房内,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原本整洁的病床被扯得乱七八糟,输液管被暴力扯断,透明的药液在地板上蜿蜒成一滩刺目的水渍,混合着打碎的玻璃杯碎片,折射着冰冷的灯光。
林语缩在冰冷的墙角,双手死死抱着头,整个人像是秋风中的落叶般剧烈颤抖着。她的眼神不再清明,也不再是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运筹帷幄的“红姐”。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属于孩童的、仿佛天塌下来般的恐惧。
顾清辞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想要上前,却又被那绝望的眼神钉在原地,不敢越雷池半步。
“阿语,是我,我是清辞……”她轻声唤着,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小兽,生怕惊碎了什么,“没事了,都过去了。”
然而,林语听到她的声音,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催命符。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警惕和慌乱,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小兽,竖起了全身的刺。
“别过来!”她尖叫着,声音尖利而稚嫩,完全不像是一个成年女性发出的,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稚气,“坏人来了!他们会抓走你的!”
顾清辞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无底深渊,寒意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
她听懂了。
这不是现在的林语。
这是二十年前的林语。是那个在暴雨夜,为了救她,把她藏进山洞,自己引开追杀者的五岁小女孩。
“姐姐,你躲在这里别动!”
林语死死地盯着病房紧闭的大门,仿佛那里随时会冲进来一群凶神恶煞的坏人。她一边对着空气比划着“嘘”的手势,一边压低声音,急切而认真地说道,仿佛在进行一场关乎生死的部署:
“我去引开他们……你记住,天黑了,你就向西走五百米,有个山洞。你蹲在那里,千万别出声。”
她转过头,看着顾清辞。那张成熟美艳的脸上,此刻却挂着属于五岁孩童的、决绝而天真的表情。那是一种为了守护重要之人,可以毫不犹豫献出一切的纯粹。
“明天早上下山,山下就是警察厅。到了那里,你就安全了。”
顾清辞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滚烫地砸在手背上。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落,无力地跪坐在地上。
原来,在她的潜意识深处,最恐惧的不是死亡,不是劳累,而是那个雨夜。是那个她为了救她,而不得不把自己逼成“怪物”的雨夜。
她把自己困在了那一刻,困在了那个为了保护她而不得不长大的五岁。
“阿语……”顾清辞泣不成声,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找到了……我找到你了……不用躲了……”
就在这时,医生和护士推着抢救车冲了进来。
“病人肾上腺素飙升,必须马上注射镇静剂!”
医生当机立断,趁林语还在对着空气“指挥”的时候,一针镇静剂精准地扎进了她的手臂。
药效很快。
林语眼中的警惕和慌乱渐渐散去,紧绷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但在彻底昏迷前,她还在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带着无尽的依恋与承诺:“姐姐……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顾清辞冲过去,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将她死死地抱在怀里,哭得像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
……
病房门口。
洋洋被李兰扶着,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如纸。
她看着病房里那一幕,看着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在代码世界里呼风唤雨的林语,此刻却缩在顾清辞怀里,变回了那个无助的五岁孩童。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什么也说不出来。
原来,这就是代价。
那个小女孩,在十年前的雨夜里,为了救一个朋友,把自己弄丢了。
“李兰……”洋洋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抓着李兰的手臂,指节泛白,眼底满是迷茫与痛楚,“我们……我们是不是做错了?我和林语不该那么疯狂工作?”
李兰扶着她,看着病房里相拥的两人,眼底满是痛色与自责。
“不。”她轻声说道,声音沙哑,“是我和顾清辞……来晚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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