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哈尔滨初春的天光清浅微凉。
一夜相拥而眠的温存太沉,沉到天亮那一刻,离别的重量骤然落满心底。
窗帘缝隙漏进薄薄的晨光,柔和地铺在被褥、床沿、以及两人交叠的手臂上。房间还残留着昨夜相依的温度,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心跳轻轻碰撞的声音。
徐辞秣是在安稳的暖意里慢慢醒过来的。
他整个人还蜷缩在六月怀中,后背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腰腹被稳稳圈住,是极具安全感的禁锢姿态。蓝紫渐变的发丝凌乱柔软,贴在额前与颈侧,眼尾还带着刚睡醒的浅红,整个人温顺得没有一点棱角。
昨夜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最后一夜的相处,全部锁进骨血里。
六月早已清醒许久。
他没有动,只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垂眸静静看着怀里少年的睡颜。
目光落得极轻、极慢,一寸寸扫过他柔和的眉眼、挺直的小鼻尖、微微抿起的唇,最后停在他露在被褥外的纤细手腕上。
那条银色手链安安静静贴在白皙腕骨,一夜未褪,贴身而存。
这几天在屯里、在长辈面前、在邻里视线里,徐辞秣永远下意识藏它、护它、遮它。
只有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深夜,他才敢大大方方露出来,任由它贴着皮肤发烫,任由它成为无人知晓的恋人凭证。
六月眼底轻轻泛起一片温柔的酸涩。
他比谁都清楚——
天亮之后,这短暂、隐秘、岁岁安稳的冬日相伴,就要彻底结束。
新年过完了。
风雪停了。
年节的闲暇落幕了。
徐辞秣要回杭州,回归课堂、回归声乐系的忙碌、回归千里之外的南方春日。
而他留在哈尔滨,守着熟悉的风雪、守着听潮阁的排档、守着无数场夜夜不落的直播。
从此山水一程,南北相隔。
良久,六月才低头,嗓音带着晨起低哑的颗粒感,轻轻蹭过他的发顶:“醒了?”
怀里的人睫羽轻轻一颤,慢悠悠掀开眼。
眼底惺忪朦胧,水汽沉沉,还裹着未散的缱绻依赖。
徐辞秣没有立刻起身,反而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手臂微收,再贪恋最后几秒全然被他护住的温度。
“嗯。”他鼻音轻轻的,软得发黏。
“该起了。”六月语气很轻,克制着心底的不舍,“再拖,赶不上登机。”
这句话像一根轻轻落下的线,温柔地拉断了昨夜所有温存。
徐辞秣静默两秒,乖乖松开怀抱,慢慢坐起身。
床头光线清淡,映照得他侧脸愈发干净温顺,只是眼底那点浅浅的落寞,怎么都藏不住。
两人起身收拾的动作都极轻。
房间安静得过分,没有往日打闹的碎语,没有松弛的笑闹,空气里萦绕着一种默契的、不忍戳破的别离怅然。
穿衣时,徐辞秣手指习惯性往下一扯,袖口精准盖住腕间银链。
哪怕此刻屋内无人、无需遮掩,他也已经养成了刻入本能的克制。
他们的爱,太习惯藏了。
藏在镜头背后,藏在搭档身份下,藏在长辈目光里,藏在风雪深夜、无人看见的相拥里。
六月站在一旁看着,眸色微沉,却没有点破。
只是安静陪着他收拾,伸手替他拉好行李箱拉链,替他提过沉重的箱体,所有能替他做的,他都默默包揽。
早餐简单随意,两人都没什么胃口。
明明才相伴数日,却像要分开一整个漫长年岁。
出门、下楼、上车。
清晨的哈尔滨褪去年节热闹,街道干净空旷,冷风清浅,阳光明亮却没有暖意。
车子平稳驶往机场,一路无言。
不是无话可说,是太多话不敢说、不能说、说出口便会崩不住。
叮嘱会变成舍不得。
温柔会变成放不下。
偏爱会变成藏不住的爱意。
四十分钟路程,短得残忍。
转瞬,太平机场庞大的建筑便出现在视野尽头。
春运尾声的机场依旧人潮汹涌,广播反复回响着登机提示,行李箱滚轮的摩擦声、人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盛大又漠然,容纳着无数人的相聚与别离。
停车、落锁、拎箱。
六月动作自然稳妥,一如往常每一次工作出行、每一次搭档同行。
在外人眼里,只是顶流主播与队内忙内,关系要好、礼貌体面、温柔分寸。
没有人知道,这个清晨普通的送别,是恋人跨越南北的遥遥分隔。
走到航站楼入口,风迎面吹来,初春的凉意扫过发梢。
到此,便是外人视线最密集的地方。
不能抱。
不能停。
不能流露半分逾矩。
所有汹涌不舍,全部只能压在眼底心底。
徐辞秣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他。
风撩起他发色独特的狼尾,细碎光线落在他白皙的脸上,他努力弯眼,扬起一个干净温顺的笑,刻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平常:“就送到这里吧,你回去。”
六月垂眸凝着他。
他看得极细。
看见少年眼底强撑的平静,看见他眼底深处压着的不舍,看见他指尖悄悄攥紧袖口——
又在悄悄护住那条手链。
“登机发消息,落地第一时间报平安。”六月的语速偏稳,字字郑重,是刻在习惯里的叮嘱,“路上别玩手机太久,困了就闭目休息。”
“到学校记得按时吃饭,练声别熬到太晚,专业课再忙也别透支身体。”
细碎、冗长、温柔到啰嗦。
是恋人藏在搭档身份里的牵挂。
徐辞秣一一听着,轻轻点头,耳尖微微泛热。
“我知道。”
“这边直播我照常稳档,不会耽误工作,你不用惦记。”六月看着他,目光温柔得有些执拗,“安心读书,安心往前走。”
他们的爱,永远是这样。
各自努力,遥遥相望。
人前并肩搭档,人后满心牵挂。
不能官宣、不能相拥、不能朝夕,却比谁都笃定彼此是唯一。
徐辞秣抬眼,静静望了他两秒。
把这张熟悉的、独属于哈尔滨风雪的脸,深深收进眼底、心底。
良久,他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机场人流淹没:“那我走了。”
“嗯。”六月颔首,声音极轻,“我等你回来。”
等你寒暑假。
等你再回北国。
等我们下一场风雪、下一场新年、下一场无人打扰的朝夕相伴。
徐辞秣没有再停留。
他转过身,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融进人潮。
步伐平稳、挺直、懂事。
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只要一回头,隐忍的情绪必定溃不成军。
只要一回头,就会舍不得踏出这一步别离。
背影越来越远,从清晰到模糊,最后拐过安检拐角,彻底消失不见。
航站楼人声鼎沸,来往行人步履匆匆。
只有六月依旧站在原地。
风掠过袖口,空空荡荡,再也没有那个温软的人可以让他护在身侧。
刚才少年站过的位置,余温散尽。
偌大世间,热闹千万种,可他此刻心里空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