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北国落雪初歇。
屯里积攒了数日的厚雪静静覆满山野大地,晴空澄澈,天光透亮,少了年前连绵的风雪凛冽,多了几分开春之前的安稳静穆。年节最热闹的时段彻底落幕,家家户户门前残留的鞭炮碎屑、檐下挂着的红灯笼、院角堆叠的积雪,都昭示着这个新年即将走到尾声。
短短七八天的乡下年,温柔、安稳、无人窥探,是两人藏在众人身后、独属于彼此的隐秘岁岁。
清晨的老宅烟火气依旧温热。
六月母亲早早起来煮了饺子、熬了热汤,摆满一桌丰盛早饭,算是给两个孩子送行。正月初八宜启程、宜归程,滞留乡下的年节闲适到此终结,该回归市区,回归各自的轨道与忙碌。
餐桌上气氛温和松弛,阿姨不停给徐辞秣夹菜,眼底满是疼爱与不舍。
“在这边待了快一周,还习惯吧?”阿姨轻声问道,“回去市区好好休息,开学前别太累着自己。”
“特别习惯,谢谢阿姨这几天的照顾。”徐辞秣乖乖应声,眉眼温顺,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他心里清楚,这场安稳松弛、可以悄悄依偎、不用时刻伪装分寸的冬日小聚,到头了。
六月安静吃饭,余光一直轻轻落在少年身上,将他眼底那点淡淡的失落尽数收在眼里,却没有当众点破,只不动声色把温热的汤碗推到他手边。
只有他懂这份怅然的来由。
新年落幕,意味着短暂的朝夕相伴结束,也意味着异地分离如期而至。
他是土生土长的哈尔滨人,常年留守本地、驻守听潮阁平台直播排档;而徐辞秣身在浙音,过完短暂寒假,就要即刻折返杭州,回归学业、回归课堂,回归千里之外的南方。
一场冬雪成全的朝夕相伴,一场双方父母默许的隐秘热恋,终究抵不过南北相隔的距离。
早饭过后,两人默契收拾简单行李。
行李箱不多,依旧是来时的简约模样,只是悄悄装进了这几日老宅的烟火、风雪的温柔、无人知晓的心动。徐辞秣手腕上那条素圈银链,这几日在长辈面前藏得稳妥,此刻收拾行李独处,终于大大方方露在腕骨之上,冷光细碎,贴着温热的皮肤。
阿姨站在院门口送他们,看着两人装车,再三叮嘱再三嘱咐,满眼温柔。
“路上开车慢点,阿辞开学赶路辛苦,有空就回哈尔滨,回家里来。”
“嗯。”徐辞秣认真点头。
“随时回来。”六月应声作答。
车子缓缓驶离老宅小院,驶离待了数日的村落屯落。
车轮碾过干净的雪路,缓缓穿过村口,沿途熟悉的雪景、邻里院落、挂满冰棱的屋檐一点点向后倒退。那些可以悄悄牵手、可以眼神肆无忌惮相缠、可以卸下所有营业伪装的日子,随着渐行渐远的屯落,慢慢沉淀进冬日记忆里。
一路向北,奔赴市区。
车窗外的雪原辽阔纯白,天光晴朗,却再也没有屯里老宅那般与世隔绝的温柔安稳。
返程路途安静,车载音乐调得极轻。
一路以来,两人都格外安静,没有多言。
人前依旧是温和默契、相处自然的王牌搭档,分寸得体,举止坦荡,看不出半分逾矩情愫。可彼此心底都清清楚楚——
新年过完了。
朝夕相伴结束了。
分离,近在眼前。
抵达市区公寓时已是午后。
城市褪去了乡下纯粹的静谧,街头车流不息、人声喧闹,商铺尽数复工,熟悉的都市烟火扑面而来,也裹挟着熟悉的、需要时刻克制、时刻伪装的压力。
回到两人平日暂住的公寓,推门而入,一室清宁。
没有长辈在侧,没有邻里窥探,没有随时需要绷紧的分寸感。
卸下厚重羽绒服,抖落满身寒气,外界所有的束缚、伪装、客套、营业人设,终于尽数卸下。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短暂的松弛过后,离别的沉重,慢慢漫了上来。
明天,徐辞秣就要收拾行囊,搭乘航班折返杭州。
寒假短短数十天,大半时光留在哈尔滨,留在有风雪、有六月、有温柔烟火的故土。可假期终有尽头,学业不可耽搁,千里相隔已成定局。
一下午的时光过得格外仓促。
两人安安静静待在公寓里,各自收拾各自的东西,偶尔简单对话,语气平和,却都默契避开“分离”、“再见”、“下次见面”这类字眼。
只是每一次目光相撞,眼底都藏着化不开的不舍。
夜色悄无声息笼罩整座城市。
窗外霓虹次第亮起,车流灯火绵延成片,热闹喧嚣,衬得屋内愈发安静寂寥。
夜里十一点,临近深夜。
收拾完毕的行李箱静静立在角落,所有出发前的准备全部妥当。明天一早,便是别离。
房间只留一盏暖黄床头灯,光线温柔昏暗,裹着满室静谧的缱绻。
许久的沉默之后,徐辞秣终于卸去了所有故作的平静。
他转过身,望着伫立在灯下的六月,眼底温柔又酸涩,积攒了一下午的不舍彻底翻涌上来。
没有言语,没有铺垫。
他轻轻迈步上前,抬手环住六月的腰身,整个人轻轻贴了上去,将脸颊稳稳埋在他温暖的胸膛。
是安静的、依赖的、带着淡淡委屈与不舍的拥抱。
少年身形清瘦,蓝紫狼尾发丝软软蹭在他的衣襟,温热的呼吸浅浅落在他的心口。腕间银链轻轻磕碰,发出细不可闻的轻响,是独属于他们的隐秘信物。
六月身形一僵,随即立刻抬手,稳稳回抱住他。
力道温柔、安稳、极尽珍视,将人完完整整拢在怀里。
“舍不得?”他低头,嗓音低沉温柔,带着深夜独有的沙哑。
怀里的人轻轻点头,声音闷闷的,软得发酸:“嗯。”
“新年过完了。”徐辞秣贴在他心口,轻声呢喃,“要分开了。”
短短五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压得人心头发沉。
这个新年,是他人生第一次没有父母陪伴的春节。
原本空荡荡、本该孤单冷清的年,是六月接住了他所有的落寞,是六月带着他奔赴烟火、奔赴风雪、奔赴一场双向隐秘的热恋,是六月的家人给了他一整个寒冬的温暖与偏爱。
短短数日朝夕,抵过万千岁月。
可热闹落幕,温柔暂停,南北相隔,遥遥千里。
往后日子,他在杭州晨起暮落、上课练声、奔赴学业忙碌;他在哈尔滨守着直播排档、守着熟悉的风雪人间、守着平台岁岁朝夕。
屏幕相见依旧,连麦合唱依旧,万众搭档依旧。
唯独私下的朝夕、独处的温柔、无人知晓的相拥,再也不能随时拥有。
“还有半年。”六月轻轻顺着他柔软的发丝,声音极轻,字字稳妥,“放暑假,我去杭州找你。”
徐辞秣鼻尖微酸,手臂下意识收得更紧,死死抱着他不肯松开。
他不闹,不撒娇,不执拗,只是安安静静抱着他,贪恋这最后一夜的温存。
夜里很静,窗外城市喧嚣被隔绝在外。
一室暖灯,两人相拥,藏着新年最后的温柔,藏着即将分离的酸涩,藏着无人知晓的深情。
人前岁岁默契搭档,万众皆知。
人后岁岁心动偏爱,唯有彼此。
“我不想和你分开。”徐辞秣的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少年最直白的真心,“不想回到只能隔着屏幕看你的日子。”
从前没有确定关系,隔着屏幕是搭档、是挚友、是默契。
如今心有所属、情有所归、双向奔赴、双亲认可,再要回归遥遥相望,太熬人。
六月心口滚烫发紧,低头抵着他的发顶,温柔安抚,字字郑重:
“只是暂时分开。”
“屏幕在,我在。直播在,我在。一年四季,我都在。”
“等你寒暑假,等你归来。等每一场风雪,每一个新年。”
怀里的少年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襟,安静相拥,久久没有松手。
暖灯映着交叠的身影,腕间银链微光浅浅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