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上的西瓜苗出齐那天,父亲把棚子搭上了。
去年搭棚剩下的竹竿还搁在偏屋墙角,晒了一冬一春,干透了,表面落了一层薄灰。他把竹竿一根一根抽出来擦干净了,有裂缝的两根挑出来搁在旁边,剩下的扛到河堤上去。木已经在河堤上等着了,两个人把竹竿插进土里,南侧插一排,北侧插一排,顶上用细麻绳横着绑了两道,绑得松松的,留了余量。棚架搭好之后父亲从偏屋把去年收好的塑料膜翻出来,抖了抖灰,搭在棚架上,四角用砖头压住了。塑料膜透亮着,绷在棚架上,把底下的三棵西瓜苗罩在里面,风从膜面上滑过去,鼓起来又落回去。
母亲来的时候看了看棚子,蹲下来从膜缝里看了看底下的苗,说了一句“今年棚子搭得比去年早”。父亲说是,今年苗出得齐,早点罩上省得被鸟啄。母亲把被风吹歪的一角塑料膜重新压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木在棚子旁边蹲了一阵,把去年用过的那几块碎石子从堤坡上拣回来,在苗根周围重新围了一圈。石子圈围好之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三棵苗在石子圈里面稳稳地立着,叶子在膜底下轻轻摆着。他把去年收好的那几只塑料瓶罩从工具架上取下来,剪了剪瓶口,套在三棵苗外面。父亲走过来看了看,说了一句“还是你有法子”。木没有多解释,把瓶罩底部的土压实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谢宁宁傍晚来的时候去河堤上看了看新搭的棚子,蹲在棚边往膜缝里看了一阵,站起来说了一句“今年棚子搭得比去年牢”。父亲说是,竹竿晒了一冬,干透了,比去年新砍的结实。谢宁宁在院子里坐了一阵,把毛衣从袋子里拿出来织了几针,织完一行之后停下来看了看窗台上那盆矮牵牛,花已经开了两朵,浅紫色的花瓣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亮。她看了一阵之后低下头继续织毛衣了。
那天傍晚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比前几天又暖了一些,带着水汽和泥土解冻的气味。石榴树上的芽苞已经裂开了大半,蜷成小团的嫩叶正在慢慢展开,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新绿色的亮。父亲坐在椅子上,面朝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手搭在扶手上。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手里没做别的,只是安静地待着。她在门槛上坐着,把白天搭棚时用剩的细麻绳收好了搁在偏屋的工具架上,回来的时候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下,看了看那排木碗。
母亲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来把菠菜地浇一遍”。父亲嗯了一声,说“浇的时候轻点,苗还小”。母亲推门走了。木和谢宁宁也先后走了。院子里只剩两个人。父亲在椅子上又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两面窗户的膜。南窗透亮,北窗封着,边角都压得严实。他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展开的嫩叶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绿色。河堤上那个棚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哑光,底下的三棵西瓜苗在棚里安静地立着,等着明天太阳出来再长高一截。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