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的院子门口那个小灶台是旧砖垒的,用了不少年了,灶膛里的砖面上结了一层黑亮的烟垢,灶沿上搁铁锅的那一圈被磨得凹了下去。母亲上次去的时候看了一眼那灶台,回来跟父亲说了一句“那灶台该修了,搁锅都不稳”。父亲没吭声,第二天上午提了一小桶水泥和几块旧砖去了河下游。
木正在院子里给那几棵新栽的辣椒苗浇水,看到他来了,把水瓢搁下了。父亲蹲在灶台前面看了看,说“灶沿磨凹了,得换两块砖”。木说“砖从哪儿弄”。父亲说“镇上买了两块,不够再去拿”。他把桶搁下来,把旧灶沿上那两块磨凹的砖撬了出来,用铲子把底下的旧灰浆刮干净了,换上新砖,抹了水泥,用铲子背把表面压平了。木在旁边递砖递水泥,两个人一个修一个帮,没多说什么话。修好之后父亲在灶台上搁了块木板试了试,木板搁稳了不晃,他说了一句“行了,能搁锅了”。
母亲中午来的时候看到了修好的灶台,蹲下来看了看新砖和水泥的接缝,说了一句“抹得平”。父亲说是,水泥没干透之前别搁重东西。木点了点头,从屋里把铁锅端出来搁在灶台上比了比,锅底跟灶沿贴得严实了,不晃了。母亲把带来的那只布袋搁在石桌上,里面是一小袋米和几根葱。她说“中午在这儿做一顿,试试灶”。木没有推辞,去屋里舀了水倒进锅里,母亲把米淘了,切了两根葱搁在锅里。
灶膛里塞了干柴,火升起来之后烟从灶膛口冒出来,顺着灶台上方的烟道往外走,在门口腾起一小团灰白色的烟。母亲把锅盖盖上,听着锅里水滚起来的声音,说了一句“火挺旺”。木蹲在灶膛口拿火钳拨了拨柴,把火压小了一些。父亲在石桌旁边坐下来,看了看院子里新栽的那几棵辣椒苗和薄荷,说了一句“这块地种菜行”。木说是,门前空着也是空着。
饭煮好了之后母亲盛了三碗,搁在石桌上。碗是木从屋里拿出来的旧碗,大小不一,有一只碗沿上磕了个小口。三个人围着石桌坐下来吃了。饭是白米饭,就着一碟咸菜,简单,但灶火煮出来的饭带着一股柴火气,锅底还结了一层薄薄的锅巴。父亲把锅巴铲起来搁在碗里吃了,说了一句“灶火饭比煤炉子香”。木点了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了。
谢宁宁傍晚来的时候听说了修灶台的事,说了一句“那灶台是该修了,上次去看到了,搁锅都打晃”。母亲说是,今天修好了,中午在那儿做了一顿饭。谢宁宁在桌边坐了一阵,把毛衣从袋子里拿出来织了几针,织完一行之后停下来看了看窗台上那盆矮牵牛,花苞已经打开了,浅紫色的花瓣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亮。她看了一阵之后低下头继续织毛衣了。
那天傍晚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比前几天又暖了一些,带着水汽和泥土解冻的气味。石榴树上的芽苞已经裂开了大半,蜷成小团的嫩叶正在慢慢展开,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新绿色的亮。父亲坐在椅子上,面朝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手搭在扶手上。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手里没做别的,只是安静地待着。她在门槛上坐着,把白天去木那里时用的布袋收好了搁在偏屋的工具架上,回来的时候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下,看了看那排木碗。
母亲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来把菠菜地浇一遍”。父亲嗯了一声,说“浇的时候轻点,苗还小”。母亲推门走了。木和谢宁宁也先后走了。院子里只剩两个人。父亲在椅子上又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两面窗户的膜。南窗透亮,北窗封着,边角都压得严实。他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展开的嫩叶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绿色。河下游那间旧屋子的门口,新修的灶台上还留着中午做饭时的余温,灶膛里的灰烬在暗处安静地散着最后一点热。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