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第二天上午又去了一趟木的院子,这回带了东西。
她提了一只竹篮,篮里放着一小盆薄荷苗、两棵辣椒苗和一小袋晒干的艾草。薄荷苗是从墙根底下那排薄荷丛里分出来的,根上带着湿土团,叶子还精神着。辣椒苗是从院子外面那两垄里匀出来的,已经缓过苗了,茎秆立着,叶子挺着。她把篮子搁在石桌上,木从屋里走出来看到了,站在桌边没说话。母亲说“你这门前空着,种几棵苗不碍事”。木蹲下来看了看篮子里的苗,说了一句“这块地没翻过”。母亲说“翻一遍就行,不费事”。
木从屋里拿了一把旧锄头出来,在石桌旁边那块空地上翻了翻。土不硬,翻起来不费劲,他把大块的土坷垃敲碎了,又拣走了几块碎石。母亲蹲下来把薄荷苗从篮里取出来,在空地靠墙根的位置挖了坑,把苗放进去,填土压实了。辣椒苗种在靠石桌旁边的位置,两棵之间隔了一臂宽。种完之后她从篮里把那一小袋干艾草拿出来递给木,说“挂在屋里,驱蚊虫”。木接过去看了看,说了一句“去年那捆还没用完”。母亲说“那就先用去年那捆”。
谢宁宁下午来的时候听说了去木那里种苗的事,说了一句“他那屋子门前有了苗看着就不那么荒了”。母亲说是,那块空地空着可惜了。谢宁宁在桌边坐了一阵,把毛衣从袋子里拿出来织了几针,织完一行之后停下来看了看窗台上那几盆花,新换的那盆矮牵牛已经缓过苗了,叶子比刚买的时候挺了一些,有一棵的顶端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她看了一阵之后低下头继续织毛衣了。
那天傍晚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比前几天又暖了一些,带着水汽和泥土解冻的气味。石榴树上的芽苞已经裂开了大半,蜷成小团的嫩叶正在慢慢展开,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新绿色的亮。父亲坐在椅子上,面朝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手搭在扶手上。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手里没做别的,只是安静地待着。她在门槛上坐着,把白天去木那里时用的竹篮收好了搁在偏屋的工具架上,回来的时候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下,看了看那排木碗。
母亲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来把菠菜地浇一遍”。父亲嗯了一声,说“浇的时候轻点,苗还小”。母亲推门走了。木和谢宁宁也先后走了。院子里只剩两个人。父亲在椅子上又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两面窗户的膜。南窗透亮,北窗封着,边角都压得严实。他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展开的嫩叶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绿色。河堤上那三个坑的土面在夜风里慢慢收着水分,底下的种子正在土里安静地吸着最后一点水汽,等着明天太阳出来再往上拱一截。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