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上那三颗西瓜熟的时候,天已经热起来了。
父亲每天早上都去河堤上看一趟,蹲在棚子前面从膜缝里往里看,用手在瓜皮上轻轻拍两下,听声音。头两天声音还脆着,第三天拍下去闷了一些,他站起来跟母亲说“能摘了”。母亲跟着去河堤上看了一趟,蹲下来把棚子一角的塑料膜掀开,探进手去把三颗瓜挨个翻了个面看了看,站起来说“摘吧”。
木来的时候父亲正蹲在棚子前面剪瓜。他用剪刀把瓜蒂剪断了,双手托着瓜底把它从棚里捧出来,搁在堤坡的草丛上。三颗瓜挨着排成一列,大小差不多,皮色墨绿,条纹清晰,瓜脐收得紧。木蹲下来把三颗瓜都拍了拍,站起来说“今年瓜形比去年正”。父亲说是,今年地里上了草木灰,瓜长得匀。他把三颗瓜装进竹篮里,木帮着提了一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院子里。母亲已经在井台边备好了水盆,接过竹篮把瓜倒进盆里冲了冲,捞出来搁在窗台上晾着。
谢宁宁中午来的时候窗台上的瓜已经晾干了。她拿了一颗翻来覆去看了看,说“今年比去年熟得早”。母亲说是,今年春天暖得快,瓜也长得快。她把其中一颗抱到桌上,拿刀在瓜皮上划了一圈,刀刃进去的时候脆响了一声,瓜从中间裂开,瓤是深粉红色的,汁水从切面上汪出来。她切了几片分给大家,父亲咬了一口说“比去年甜”。木拿了一片站在桌边吃了,没有评价甜不甜,但吃完了又拿了一片。谢宁宁吃完了自己那片,把剩下的半颗用保鲜膜盖着搁进了冰箱里。
二叔傍晚来的时候听说了瓜熟的事,在窗台上看了看剩下的那两颗瓜,拿起来拍了两下,说“这两颗也熟了”。母亲说是,明天再摘。二叔在桌边坐下来,把白天谢宁宁切剩的半颗瓜从冰箱里端出来,拿了一片尝了尝,说了一句“比集市上卖的好吃”。父亲说是,自己种的瓜,熟透了才摘,比催熟的强。二叔吃完了那片瓜,把瓜皮扔进灶台边的垃圾桶里,在台阶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那天傍晚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比前几天又暖了一些。石榴树上的嫩叶已经展开了大半,密密地叠在枝头,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新绿色的亮。父亲坐在椅子上,面朝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手搭在扶手上。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手里没做别的,只是安静地待着。她在门槛上坐着,把白天切瓜时用的刀洗了搁回碗架上,回来的时候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下,看了看剩下的那两颗瓜。瓜在窗台上搁着,被暮光照着泛着一层深绿色的哑光。
母亲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来把剩下那两颗也摘了”。父亲嗯了一声,说“摘了给谢宁宁和木各带一颗回去”。母亲推门走了。二叔也走了。木和谢宁宁走的时候各提了一颗瓜,用塑料袋拎着。院子里只剩两个人。父亲在椅子上又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两面窗户的膜。南窗透亮,北窗封着,边角都压得严实。他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展开的嫩叶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绿色。窗台上那颗剩下的瓜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深绿色的哑光,旁边的木碗和旧木匣安安静静地搁着。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