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开河

开河那天父亲在河堤上站了很久。

冰是从中间先裂开的。前一晚还封得严严实实的河面，早上起来一看，中间那道最厚的冰层已经断成了两截，断口处露出底下的水，黑黝黝的，泛着一层冷光。两截冰还连着岸边的薄冰，但中间那道缝正在慢慢变宽，水从缝里涌上来，把冰面漫湿了一层。父亲沿着河堤往下游走了一段，蹲在坡上看了一阵，站起来对跟在后面的木说了一句“开河了，再过两天冰就化净了”。木点了点头，蹲下来看了看坡底的水位，河水比冬天涨了一些，岸边的石头被淹了大半，石头上的枯苔被水泡着，泛着一层暗绿色。

母亲来的时候父亲已经从河堤上回来了。他在桌边坐着，手里端着一杯热水，说了一句“河开了”。母亲说“今年开得比去年早”。父亲说是，今年冬天不冷，冰结得薄，化得快。母亲在灶台边站了一阵，把锅里的粥盛了一碗搁在桌上，说“开了河就该翻地了”。父亲嗯了一声，说“过两天把院子外面那块地翻了”。

木下午把河堤上那块地重新翻了一遍。去年秋天翻过的土被一冬的雪压得板结了，他用铁锹把表层的板结土撬开，翻出来的土块敲碎了，摊在垄面上晾着。翻完之后他在河堤上站了一阵，看了看坡底那片水光，河水已经比早上又涨了一些，冰缝比早上宽了半尺，水面上浮着几片碎冰，被水流推着往下游走。他走回院子里的时候在窗台前面停了一下，把那片碎得只剩主脉的干叶子从窗台上拿起来翻了翻，然后撒在了院墙根底下的土面上。

谢宁宁傍晚来的时候带了一小袋新买的菜种。她把种子搁在灶台上，在桌边坐下来喝了一杯热水，把毛衣从袋子里拿出来织了几针。她织完一行之后停下来看了看窗台上那排木碗，说了一句“今年碗攒了不少”。母亲说是，一人一只，省得混。谢宁宁在院子里坐了一阵，去河堤上看了看坡底的水光，走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河开了，能浇地了”。

那天傍晚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比前几天暖了一些，带着水汽和泥土解冻的气味。石榴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尽了，枝头光秃秃的，在暮光里勾出一层细密的轮廓。父亲坐在椅子上，面朝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手搭在扶手上。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手里没做别的，只是安静地待着。她在门槛上坐着，把白天翻地时用的小铲子收好了搁在偏屋的工具架上，回来的时候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下，看了看那排木碗。

母亲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来把院子外面那块地翻了”。父亲嗯了一声，说“翻了种一茬菠菜”。母亲推门走了。木和谢宁宁也先后走了。院子里只剩两个人。父亲在椅子上又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两面窗户的膜。南窗透亮，北窗封着，边角都压得严实。他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河堤上那块翻好的地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深褐色的潮润，等着明天太阳出来再晒一天。远处的河水声比冬天的时候响了一些，冰化了，水流得比冬天快，声音也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