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第二天上午去了趟镇上。
他走之前把偏屋的工具架上那几块碎木料翻了翻,都是做碗剩下的边角,太小了,抠不出碗来。他站在窗台前面比了比那排碗的大小,把尺寸记在了一张纸条上,揣进口袋里,沿着河堤走了。中午之前他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小截槐木条,跟做凳子那根檩条是同一批料子,颜色深着,纹理密实。他说是镇上木匠铺里找的,老板翻了半天才从角落里翻出来这一截。他把木条搁在桌面上,用角尺量了量,比之前做碗的那几块料子都厚一些,够抠一只大点的碗。
母亲来的时候看到了那截木条,拿起来掂了掂分量,说了一句“这块料子沉”。父亲说是,老槐木,干透了,比新料子沉。他把木条搬到了井台边,用锯子裁成了两段,长的那段留着做碗,短的那段搁在偏屋的工具架上当备用料。裁完之后他蹲在井台边,拿刻刀开始抠。碗的形状他先没急着定,拿刻刀在木料端面上慢慢转了一圈,把外沿的弧度找出来,然后一点一点往深里抠。木屑从刀口卷出来,薄薄的,带着槐木特有的那股干涩的木头味,落在脚边的地面上被风吹散了。
木下午来的时候看到了井台边那段抠了一半的碗料,蹲下来看了看,说了一句“这只比我的那只大一圈”。父亲说是,她的碗得大点,料子也厚。木点了点头,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把窄刃的刻刀递过去,说“这把刀口窄,抠深了不费劲”。父亲接过去试了试刀口,换下了手里那把宽的,继续往深里抠。木在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片碎得只剩主脉的干叶子翻了翻,然后撒在了院墙根底下的土面上。
母亲中午走的时候看到了那只抠了一半的碗,拿起来看了看碗口的弧度,说了一句“这只碗能盛汤面”。父亲说“她爱吃面”。母亲没有接话,把碗放回井台边,推门走了。
谢宁宁傍晚来的时候看到了井台边那只抠了一半的碗,蹲下来看了看碗底的形状,说了一句“这只碗底厚,搁在桌上稳”。父亲说是,料子厚,碗底就留得厚了点。谢宁宁在桌边坐了一阵,把毛衣从袋子里拿出来织了几针,织完一行之后停下来看了看井台边那只碗,说了一句“明天能抠完吗”。父亲说“差不多”。
第二天上午父亲把碗抠完了。他把碗壁从里到外刮了一遍,把刻刀走过去的痕迹刮平了,又用砂纸把碗口和碗底磨了一遍,磨到摸上去不扎手了才放下来。碗比之前那几只都大一圈,碗壁厚实,碗口微微往外敞着,碗底磨得很平。他把碗搁在窗台上,跟其他几只排在一起,碗底朝上,上面用刻刀浅浅地刻了一个“晚”字,笔画比别的碗多几道,刻得也深一些。他刻完之后把碗翻过来正着放,在碗里倒了半碗水试了试,碗底不漏,碗口平齐,搁在桌面上稳稳的。
母亲来的时候看到了窗台上那只新碗,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碗底的字,说了一句“刻得比别的碗深”。父亲说是,笔画多,刻浅了看不清。母亲把碗搁回去了,在桌边坐下来,说了一句“今天午饭用这只碗”。父亲嗯了一声。
中午盛饭的时候母亲把那只刻着“晚”字的碗从窗台上拿下来,盛了一碗饭搁在桌上。她端着碗在桌边坐下来,用这只碗吃了第一顿饭。碗比之前用的旧碗大一圈,盛满饭之后端着有点沉,但碗壁厚,隔热好,不烫手。她吃完了碗里的饭,把碗搁在桌面上,碗底的字朝下扣着,桌面上印了一圈浅浅的水痕。父亲看到了,没有说什么,把自己碗里的饭扒完了。
那天傍晚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比前几天又凉了一些。石榴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尽了,枝头光秃秃的,在暮光里勾出一层细密的轮廓。父亲坐在椅子上,面朝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手搭在扶手上。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手里没做别的,只是安静地待着。她在门槛上坐着,把白天用过的碗洗了搁回碗架上,回来的时候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下,看了看那排木碗。碗口朝上排着一列,碗底的字被碗身挡着看不见了,但那只只碗搁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明天被端起来盛饭盛汤。
母亲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来把院子外面那块地翻了”。父亲嗯了一声,说“翻了种一茬菠菜”。母亲推门走了。木和谢宁宁也先后走了。院子里只剩两个人。父亲在椅子上又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两面窗户的膜。南窗透亮,北窗封着,边角都压得严实。他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窗台上那排木碗在灯光下排着一列,碗底的字被碗身挡着,但那只只碗搁在那里,等着明天太阳出来再被端起来。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