菠菜种下去那天,母亲蹲在地头撒的种。
她用的是去年秋天留的那批菠菜种,在窗台上的小布袋里搁了一冬,袋口扎着麻绳。她解开袋口把种子倒在掌心里看了看,籽粒不大,圆滚滚的,颜色深褐,表皮上带着一层干缩的薄皮。她在沟底撒了一遍,手抬得很高,让种子落得均匀。撒完一垄之后又把另一垄也撒了,撒完用土盖住,用锄头背轻轻拍实了。木在后面提着水桶浇了一遍,水渗下去之后沟面的土颜色深了一层,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潮润。
父亲从土楼回来的时候母亲正在收拾锄头。他在地头蹲下来看了看沟面的湿痕,站起来说“今年菠菜种得早”。母亲说是,今年开河早,地化冻早,能早种。她把锄头收好了搁回偏屋的工具架上,在井台边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歇了歇。
木在台阶上坐了一阵,从口袋里掏出那片碎得只剩主脉的干叶子翻了翻,然后撒在了院墙根底下的土面上。他坐了一阵之后开口说了一句“河堤上那块地也该种了”。父亲嗯了一声,说“过两天把西瓜种下去”。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谢宁宁傍晚来的时候去地头看了看那两垄菠菜地,沟面的土还潮着,种子还没出。她蹲在地头看了一阵,站起来说了一句“今年春菜种得早”。母亲说是,今年开河早,能赶早种一茬。谢宁宁在院子里坐了一阵,把毛衣从袋子里拿出来织了几针,织完一行之后停下来看了看窗台上那几盆花,矮牵牛的花期早就过了,盆里只剩几根干枯的茎秆,母亲说等过两天把枯茎剪了,换一盆新的。
那天傍晚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比前几天又暖了一些,带着水汽和泥土解冻的气味。石榴树上的枝头鼓着芽苞,比上个月又大了一圈,有几粒已经裂开了鳞片,露出底下蜷成小团的嫩叶,浅绿色的,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亮。父亲坐在椅子上,面朝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手搭在扶手上。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手里没做别的,只是安静地待着。她在门槛上坐着,把白天种菠菜时用的小半袋种子收好了搁在偏屋的工具架上,回来的时候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下,看了看那排木碗。
母亲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来把河堤上那块地也翻了”。父亲嗯了一声,说“翻了把西瓜种下去”。母亲推门走了。木和谢宁宁也先后走了。院子里只剩两个人。父亲在椅子上又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两面窗户的膜。南窗透亮,北窗封着,边角都压得严实。他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裂开的芽苞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绿色。院子外面那块地里,两垄菠菜的种子正在土里安静地吸着水汽,等着明天太阳出来再裂开一道缝。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