菠菜种下去之后,父亲又做了几只木碗。
他先从偏屋的工具架上把那块裁凳子剩下的槐木边角料翻出来,比了比尺寸,画了几道线,用锯子裁成了几段。每一段刚好够抠一只碗出来,大小跟之前那只差不多,碗壁厚薄均匀,碗底磨平了搁在桌面上不晃。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特意赶工,每天下午在院子里坐在那把修好的椅子上,把木料搁在膝盖上,拿着刻刀一刀一刀地抠,木屑落在脚边积了一小堆,被风吹散了又积起来。他抠完一只碗就搁在窗台上晾着,接着抠下一只。
母亲来的时候看到窗台上排了一排木碗,拿起来一只一只翻过来看了看,说了一句“这只比那只大一圈”。父亲说是,这只料子厚一些,碗壁就留得厚了点。母亲把碗放回去,在桌边坐下来,问了一句“做这么多碗干什么”。父亲说“一人一只”。母亲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木来的时候看到了窗台上那排碗,蹲下来看了看,说了一句“这只碗底刻了字”。他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碗底,碗底用刻刀浅浅地刻了一个“木”字,笔画简单,刻得不深,摸上去只有一点微微的凸起。他把碗放回去,看了看其他几只,碗底也各刻了字,有的是“宁”,有的是“妈”,有的是“二”。他看了一阵之后说了一句“我的搁哪个”。父亲指了指最边上那只,说“那只料子最厚,耐摔”。木把碗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搁在了窗台上他自己那只的位置,没有再多说什么。
谢宁宁傍晚来的时候看到了那排碗,拿起来一只一只翻着看了碗底的字,找到刻着“宁”字的那只,拿在手里看了看,说了一句“这只比我的饭碗还大”。父亲说“盛汤也行”。谢宁宁把碗放回去了,在桌边坐下来喝了一杯热水,把毛衣从袋子里拿出来织了几针。她织完一行之后停下来看了看窗台上那只刻着“宁”字的碗,说了一句“以后来吃饭就用这只”。母亲说是,一人一只,省得混了。
那天傍晚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比前几天又凉了一些,带着雪后那种干冷的清冽味。石榴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尽了,枝头光秃秃的,在暮光里勾出一层细密的轮廓。父亲坐在椅子上,面朝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手搭在扶手上。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手里没做别的,只是安静地待着。她在门槛上坐着,把白天裁碗时剩下的几块碎木料收好了搁在偏屋的工具架上。窗台上那排碗在暮光里排着一列,碗口朝上,碗底的字朝下,被暮光照着泛着一层浅褐色的哑光。
母亲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来把那只刻着‘二’字的碗给二叔带过去”。父亲嗯了一声,说“让他自己来拿,顺便吃顿饭”。母亲推门走了。木和谢宁宁也先后走了。院子里只剩两个人。父亲在椅子上又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两面窗户的膜。南窗透亮,北窗封着,边角都压得严实。他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窗台上那排木碗在灯光下排着一列,碗底的字被碗身挡着看不见了,但那只只碗搁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明天被端起来盛饭盛汤。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1
细节处理得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