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落下来的那天晚上,父亲从土楼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只木碗。
碗不大,两只手合起来刚好捧住,是用做凳子剩的那块边角料抠出来的。碗壁不厚,外沿磨得圆润,内壁还留着几道刻刀走过去的痕迹,浅浅的,像水波一样从碗底往外荡。他说是在土楼里做的,下午没事的时候拿刻刀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抠了两天才抠成这个形状。他把碗搁在桌上,碗底跟桌面接触的那一圈磨得平,搁稳了不晃。
母亲来的时候看到了那只碗,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碗底,说了一句“底子厚,结实”。她把碗放回桌上,在桌边坐下来,问了一句“用什么木料抠的”。父亲说就是裁板凳剩下的那块槐木边角料,扔了可惜。母亲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把碗搁在了窗台上。
那天傍晚雪下起来了。起初是细碎的雪粒子,打在院墙和竹筛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后来雪粒子变成了薄片,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井台边沿上,落在偏屋窗户的塑料膜上,很快就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盖了一层白。父亲站在屋檐底下看了一阵,伸手接了几片雪花在掌心里,雪在掌心化成水,他甩了甩手,转身进了屋。
木傍晚来的,肩膀上和帽子上落了一层雪。他在院门口跺了跺脚把鞋底的雪跺掉,走进来在井台边拍了拍帽子上的雪,雪沫子从帽檐上掉下来落在井台边沿,融成了几粒细小的水珠。他走进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端起来喝了两口,把手伸到灶台边上暖了暖。他说了一句“雪下得不大,但路上有点滑”。父亲说是,明天早上路上得扫一扫。
母亲中午走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但天还阴着,云层匀匀地铺着,光线从云缝里透下来,白蒙蒙的。她走之前把窗台上那只木碗拿起来看了看,说了一句“这碗能盛饭”。父亲说“盛汤也行”。母亲没有接话,把碗放回去了,推门走了。
那天晚上几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阵。天冷,坐不了多久,母亲第一个走的,她走之后谢宁宁也走了,木最后走的。院子里只剩两个人。父亲在椅子上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两面窗户的膜。南窗透亮,北窗封着,边角都压得严实。他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一层薄雪,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哑光。井台边沿的雪积得比地面厚一些,边角被风吹得斜着堆了一道细长的雪棱,顺着井台的弧度弯过去。
第二天早上父亲把院子里的雪扫了一遍。他用扫帚把井台边沿的雪扫到墙根底下,把门槛外面的雪扫到院子外面,扫出一条从屋门口到院门口的窄路,又从院门口扫到了河堤上。木来的时候帮着把河堤上那一段也扫了,两个人各拿一把扫帚,从堤坡上往下扫,雪沫子被扫帚推着滚到坡底,落在河面上,很快就被水吞掉了。扫完之后父亲在河堤上站了一阵,看了看坡底那片水光,河水比昨天凉了一些,水面上浮着几片薄冰,还没结厚就被水流推着往下游走。
母亲中午来的时候带了一小袋新买的红糖和一小袋红枣。她把东西搁在灶台上,在桌边坐下来喝了一杯热水,把毛衣从袋子里拿出来织了几针。她织完之后停下来看了看窗台上那只木碗,拿起来翻了翻,说了一句“今天盛汤用”。父亲说“行”。母亲把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去灶台边做午饭了。
那天傍晚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比前几天又凉了一些,带着雪后那种干冷的清冽味。石榴树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枝头还剩几片叶子没落尽,被雪压着贴在枝干上,颜色从枯黄变成了深褐。父亲坐在椅子上,面朝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手搭在扶手上。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手里没做别的,只是安静地待着。她在门槛上坐着,把白天扫雪时用的扫帚收好了搁在偏屋的工具架上。小板凳搁在井台边靠墙的位置,凳面上落了一层薄雪,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白。
母亲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来把院子外面那块地翻了”。父亲嗯了一声,说“翻了种一茬菠菜”。母亲推门走了。木和谢宁宁也先后走了。院子里只剩两个人。父亲在椅子上又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两面窗户的膜。南窗透亮,北窗封着,边角都压得严实。他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残留着几片没化尽的雪,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窗台上那只木碗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褐色的哑光,碗底安安静静地搁着。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