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父亲把木板裁了。
他在井台边支起凳子,把木板搁在凳面上,用角尺量了量尺寸,拿铅笔在板面上画了两道线。裁掉两头多余的部分之后剩下的板面刚好做凳面,比一拃宽一些,两只手并起来那么长。他用锯子沿着画好的线锯下去,锯末从锯口簌簌地落下来,浅黄色的,落在地面上被风一吹就散开了。锯完之后他用刨子把两头刨平了,又用砂纸把边角磨圆了,摸上去不扎手才放下来。
凳腿用的是去年做桌子时剩下的槐木条,裁成了四根,长短一致,端头削成了方榫头。父亲在凳面板的两端各凿了两个榫眼,凿的时候锤子落得轻,木屑从榫眼里跳出来,落在脚边积了一小撮。木来的时候父亲正在凿最后一个榫眼,他蹲下来看了看榫眼的位置和深度,说了一句“榫眼比桌子上的小”。父亲说是,凳子矮,榫头不能太大,大了容易把板面撑裂。木点了点头,从旁边拿起一根凳腿比了比榫头的位置,说“能对上”。
两个人把四条凳腿装进了榫眼里,木扶着凳面,父亲用锤子轻轻敲了几下,榫头吃进去了一半。他把每条腿都敲紧了,又用木楔子塞进去挤住了缝隙。装完之后他把凳子翻过来正着放,在凳面上按了按,又推了推凳腿,凳子稳稳地搁在地上,不晃。他蹲下来看了看凳腿底部的榫头,榫头从榫眼里穿出来了一截,他用锯子把多余的部分锯掉了,用砂纸把端面磨平了。磨完之后他把凳子搬到堂屋里搁在桌边,跟那把修好的椅子并排放着。凳子比椅子矮一截,桌面也窄一些,但四条腿稳稳地立着,凳面平整,木纹清晰。
母亲中午来的时候看到了那张小板凳。她在凳子前面站了一阵,伸手在凳面上摸了一遍,又蹲下来看了看凳腿的榫头。她站起来说了一句“放院子里择菜用正好”。父亲说是,明天搬出去。母亲在凳子上坐下来试了试高度,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胳膊肘搁得很自然。她坐了一阵之后站起来,去灶台边做午饭了。
木下午把凳子搬到了院子里,搁在井台边靠墙的位置。母亲择菜的时候坐在上面,两只手在盆里洗着菜叶子,水从指缝间漏下去。她坐了一阵之后说了一句“比站着择菜省劲”。父亲在椅子上坐着看到了,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
谢宁宁傍晚来的时候看到了那张小板凳,蹲下来看了看凳腿的榫头,说了一句“这料子比桌子那两根檩条还老”。父亲说是,老宅杂物间的边角料,搁了几十年没用上。谢宁宁在凳子上坐了一阵,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说“坐着挺稳”。她在院子里坐了一阵,把毛衣从袋子里拿出来织了几针,织完一行之后停下来看了看窗台上那块剩下的边角料,说了一句“还能做个小盒子”。父亲说“留着吧,以后有用”。
那天傍晚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比前几天又凉了一些。石榴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尽了,枝头光秃秃的,在暮光里勾出一层细密的轮廓。父亲坐在椅子上,面朝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手搭在扶手上。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手里没做别的,只是安静地待着。她在门槛上坐着,把白天裁木板时剩下的边角料收好了搁在偏屋的工具架上。小板凳搁在井台边靠墙的位置,凳面上还留着白天择菜时溅上去的几滴水痕,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亮。
母亲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来把院子外面那块地翻了”。父亲嗯了一声,说“翻了种一茬菠菜”。母亲推门走了。木和谢宁宁也先后走了。院子里只剩两个人。父亲在椅子上又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两面窗户的膜。南窗透亮,北窗封着,边角都压得严实。他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井台边那张小板凳在暗处安静地搁着,凳面上还留着白天择菜时溅上去的几滴水痕,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银白色。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