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拆完那天,二叔来送信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他推着自行车进院子的时候,车后座上绑着一块木板,方方正正的,比桌面小一圈,边角磨圆了,表面落了一层灰。他把木板从后座上解下来,靠在院墙边上,在井台边洗了手,在台阶上坐下来。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说了一句“老宅那边清完了,地已经推平了,就剩门口那块石板还没起”。
父亲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水杯,杯沿刚碰到嘴唇,停了一拍,放下来问了一句“那块石板留下来了?”。二叔说“开发商给留了,说石板太沉不好搬,先搁那儿,以后铺路再用”。父亲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二叔吸完那根烟,掐灭在台阶边沿上,把烟蒂扔进灶台边的垃圾桶里。
那块木板是二叔从老宅废墟里拣回来的。他说拆房子的时候挖掘机把檩条和门窗都推平了,就剩杂物间那面墙还没倒,他过去看了一眼,看到墙角还靠着一块旧木板,是当年修房子时裁下来的边角料,一直搁在杂物间里没用上。他把木板带回来了,说料子是好料子,干透了,能做个东西。父亲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块木板,用手在表面摸了摸,又翻过来看了看底下的纹理。木板不厚,大概两指宽,表面粗糙,有虫蛀的小洞,但芯子还硬着,指甲掐了一下只留下浅印。他站起来说“能做个小板凳”。
下午父亲把木板搬到井台边,用砂纸把表面磨了一遍。磨下来的木屑细碎碎的,落在脚边的地面上,浅黄色的。他磨完一面翻过来磨另一面,磨完之后用干布把木屑擦干净了,搁在窗台上晾着。木来的时候看到了那块木板,蹲下来看了看,说“这块料子比上次那两根檩条薄”。父亲说是,做不了桌子,做凳子面刚好。木点了点头,在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片碎得只剩主脉的干叶子翻了翻,然后撒在了院墙根底下的土面上。
母亲傍晚来的时候看到了那块晾在窗台上的木板,拿起来看了看,说了一句“能做个小板凳放院子里坐着择菜用”。父亲说“明天裁一下”。母亲把木板放回去了,在桌边坐下来歇了歇,把毛衣从袋子里拿出来织了几针。
谢宁宁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带了一小袋新买的菜种,说是花店旁边那家进的菠菜种,今年新到的品种,叶子大,抽薹晚。她把种子搁在灶台上,在桌边坐下来喝了一杯热水,把毛衣从袋子里拿出来织了两行。她织完之后停下来看了看窗台上那块木板和旁边那只装石榴种的小纸袋,说了一句“今年攒了不少老宅的东西”。父亲嗯了一声,没有接别的话。
二叔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老宅那块地明年开春起楼,开发商说盖个两层的小楼,一层做门面,二层住人”。父亲说“起就起吧”。二叔推着车走了。
那天晚上父亲在椅子上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两面窗户的膜。南窗透亮,北窗封着,边角都压得严实。他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的黄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勾出一层细密的网。窗台上那块木板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褐色的哑光,旁边的干瓜和旧木匣安安静静地搁着。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