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留种石榴在窗台上搁了几天,父亲一直没动它。
果子在窗台上慢慢收着水分,皮色从深红变成了暗红,裂口比刚摘的时候更大了一些,露出来的籽粒干缩着,贴在果皮内壁上。母亲来的时候看了看那颗石榴,拿起来翻了翻,说了一句“再放就干了”。父亲说是,今天剥了收籽。他把果子拿起来,用小刀从裂口处剖开,籽粒从裂口里落出来,落在掌心里十几粒,深褐色的,硬邦邦的,表面覆着一层干缩的薄皮。他把籽粒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拣了其中最饱满的几粒搁在窗台上晾着,干瘪的丢进了灶台边的垃圾桶里。
母亲把剩下的几颗石榴也剥了。她剥石榴的手法很利落,先用刀在果皮上浅浅划一圈,然后用手一掰,果子就裂成两半,再顺着隔膜的纹路把籽粒一瓣一瓣地剥下来。籽粒落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一粒一粒的,密密地堆着,在阳光下泛着深红色的半透明光泽。父亲坐在桌边帮忙,他剥石榴的手法没有母亲那么熟练,有时候会把籽粒捏破,果汁沾在指腹上染了一层红色。他把剥破的籽粒挑出来放自己嘴里吃了,剥完整的放进碗里。
剥完之后母亲把那碗籽粒搁在窗台上,用纱布盖着,说晚上煮汤的时候放一点,剩下的留着泡水喝。父亲把窗台上那几粒做种的籽粒收进了一只小纸袋里,扎好了口搁在旧木匣旁边,说等明年开春种在院子外面那块地里。母亲看了他一眼,说“那块地今年种过豆角了,明年换一块”。父亲想了想,说“那就种在河堤上那块地的北头,今年没种过的地方”。母亲点了点头,把纱布盖着的碗端进了厨房。
木下午来的时候看到了窗台上那只小纸袋,拿起来看了看,说了一句“今年留的种比去年多”。父亲说是,今年那几颗石榴都甜,多留几粒。木把纸袋放回去了,在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片碎得只剩主脉的干叶子翻了翻,然后撒在了院墙根底下的土面上。他坐了一阵之后开口说了一句“河堤上那块地的北头土松,种石榴行”。父亲嗯了一声,说“明年开春先翻一遍”。
谢宁宁傍晚来的时候看到了窗台上那碗石榴籽,拿了几粒尝了尝,说“今年比去年甜”。母亲说是,今年日头足,糖分攒得多。谢宁宁在桌边坐了一阵,把毛衣从袋子里拿出来织了几针,织完一行之后停下来看了看窗台上那只小纸袋和旁边那几盆花,矮牵牛的花期已经过了,花瓣干了大半,只剩几朵还挂着,颜色也淡了。她看了一阵之后低下头继续织毛衣了。
那天傍晚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比前几天又凉了一些,带着枯叶和干草的气味。石榴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剩下几片黄叶还挂着,在风里轻轻晃着。父亲坐在椅子上,面朝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手搭在扶手上。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把白天剥石榴时用过的碗收进了厨房,回来的时候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下,看了看那只小纸袋。她在门槛上坐着,把白天剥下来的石榴皮搁在窗台上晾着,打算晒干了收起来。
母亲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来把院子外面那块地翻了”。父亲嗯了一声,说“翻了种一茬菠菜”。母亲推门走了。木和谢宁宁也先后走了。院子里只剩两个人。父亲在椅子上又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两面窗户的膜。南窗透亮,北窗封着,边角都压得严实。他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的黄叶被风吹落了一两片,飘到地面上。窗台上那只小纸袋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褐色的哑光,里面的籽粒安静地搁着,等着明年开春被种进土里。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