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那天,风从北边压过来,把院子里的暑气扫了个干净。
早上推开门的时候天还热着,但那股热跟夏天不一样了,晒在皮肤上不黏,风吹过来的时候能带走身上的汗,不像夏天那样闷着散不掉。石榴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有几片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了,黄边从叶尖往叶柄方向洇,洇了一半就停住了。墙根底下那排薄荷的叶子倒是精神着,贴着地面那一层绿油油的,被秋风吹过之后气味比夏天更浓了一些。
父亲从土楼回来的时候在河堤上多站了一阵。河水比夏天瘦了一圈,岸边的石头露出来更多了,石头上的青苔已经枯了,颜色从绿变成了浅褐色。他走回院子里在井台边洗了手,在桌边坐下。她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端起来喝了两口,说了一句“河面风凉了”。她嗯了一声,把灶台上的粥锅端下来,盛了一碗搁在他面前。
母亲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布袋,袋口扎着麻绳。她把袋子搁在灶台上,解开袋口,里面是一小袋新买的红枣和一小袋干木耳。她说天凉了,炖菜的时候放点木耳和红枣,热乎。她把两样东西收进厨房的柜子里,在灶台边站了一阵,看了看锅里的粥,又看了看窗外。院子里的风把偏屋窗户上的塑料膜吹得轻轻鼓了一下又落回去,膜面上泛着一层模糊的冷光。
上午父亲去了一趟土楼,把里面那张旧桌子擦了擦。桌子是夏天打磨过的,桌面光亮着,几个月没用了,落了一层薄灰。他用干布擦了一遍,把桌面上的灰掸干净了,又把桌上的煤油灯往里挪了挪,搁在靠墙的位置。他在屋里站了一阵,看了看四面墙,确认没有漏风的痕迹,然后走出来把门锁上了。钥匙他揣在口袋里带回来了,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下,把钥匙搁在了旧木匣的旁边。
木中午来的时候带了一小袋新买的粉条。他在灶台边把粉条搁下,在井台边洗了手,在台阶上坐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厚一些的夹克,袖口磨得有些发亮,领口也松了,看起来穿了不短的时间。他坐了一阵之后开口说了一句“河堤上那块地我翻了一遍,明年开春就能种”。父亲嗯了一声,说“翻深一点,底下土松了西瓜根扎得开”。木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片碎得只剩主脉的干叶子翻了翻,又撒在了院墙根底下的土面上。
谢宁宁傍晚来的时候带了一小袋新买的红茶。她把红茶搁在灶台上,在桌边坐了一阵,把毛衣从袋子里拿出来继续织。她织了两行之后停下来,看了看窗台上那排东西——干瓜、旧木匣、装瓜子的小碗、搪瓷缸、绿萝,排了一列,在灯光下各自泛着不同的光。她看了一遍之后低下头继续织毛衣了,竹针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二叔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带了一小瓶酒,说是镇上老李酿的,今年最后一锅。他把酒瓶搁在桌面上,在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他坐了一阵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老宅那块地起了一层了,下个月封顶”。父亲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二叔也没有再往下说,把烟抽完了掐灭在台阶边沿上,推着车走了。
那天晚上几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阵。天冷,坐不了多久,母亲第一个走的,她走之后谢宁宁也走了,木最后走的。院子里只剩两个人。父亲在椅子上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两面窗户的膜。南窗透亮,北窗封着,边角都压得严实。他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有几片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把这一片秋夜稳稳地托着。